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回 孟德征徐州,玄德败投袁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许都城门就被马蹄踩得震天响。

      我领着四百来号人排在队伍里,正清点驮马的数量,李混从后面拍马赶上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骂:“正月都没出,冻土还没化透呢,曹公这是要把马跑死。”

      “跑不死马,跑死的是刘备。他刚吞了下邳,兵还没捂热,曹操不会给他喘气的机会。”

      李混咂了咂嘴,没再接话。

      夏侯渊勒马立在泗水北岸,望着对岸的沛城。城垛上有火把在晃,夯土的声音隔着河都能听见——张飞在连夜加固北门。他看了半晌,把马鞭插回腰间。

      “北门佯攻。擂鼓一个时辰,不许爬城。天黑前把撞车全调到东门,马裹蹄,人衔枚。天亮之前东门外头不能有一丁点亮光。”

      副将咽了口唾沫去传令了。

      沛城北门的鼓声从三更响到五更。

      张飞站在城垛后头,矛横在身前,火光把他那双环眼映得通红。河对岸火把密得像天上的星,鼓声震得河水都在抖,但就是没人过河。

      “将军,曹军只擂鼓不冲,是不是有诈?”

      “有个屁诈!老子从涿郡打到下邳,还没见过只擂鼓不冲的攻城!盯死了北门,谁也不许合眼!”

      鼓声又响了整整一个时辰。就在最后那通鼓声停下来的瞬间,脚下的城垛忽然抖了——不是北面,是东面。撞车的轮廓在晨曦里若隐若现。他提矛就往东门跑,一边跑一边吼着让传令兵去找刘备。东门已经破了,栅栏被撞车砸塌了,曹军步卒正从缺口往里涌。

      夏侯渊在东门城楼下勒马,看着步卒鱼贯而入。城头上那面刘字旗还在飘,但守军已经开始溃散了。他让副将去传令——降者免死,不降者就地剿灭,然后策马进了城门。马蹄踩过一根断了的旗杆,旗杆上的刘字旗已经被人踩烂了。

      沛城城内,刘备正伏在案上核对粮册,传令兵跌进门槛:“东门破了!夏侯渊的撞车砸塌了栅栏!”

      刘备一把抓起剑,对身旁的孙乾道:“去找翼德,让他从南门撤,沿泗水往下邳走。告诉云长——守不住就走,不要死守。他活着,比这座城值钱。”

      孙乾转身跑出门外。刘备又唤来糜竺:“城中降兵多,城一破就会散。妇孺伤兵走西门渡口,你亲自押船。”

      “主公你呢?”

      “我走北门。我多撑一刻,云长和翼德就多一刻收拢兵马。”

      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带着数百亲兵往北门驰去。马蹄踏碎了石板路上的薄冰,疾驰中佩剑一下下磕在鞍侧,在黎明前最后一刻暗夜里迸出几星冷光。

      张飞从东门撤出去的时候浑身是血,矛头上还挑着曹军什长的一顶头盔,身边只剩百来号人。他沿泗水往下邳跑,半路又被曹仁的骑兵截了一道。他骂了一路——不是骂夏侯渊偷袭他,是骂刘备没让他守东门。大哥非说曹操要打沛城就先打北门,北门倒是没破,东门先塌了。

      下邳城头,关羽按刀而立,远望着沛城方向腾起的烟柱。

      那烟柱在黎明前的灰蓝天幕下升得很慢,浓黑的一团,裹着隐隐约约的火光。他的青龙刀搁在垛口边,刀刃上凝了一层薄霜。副将疾步登上城楼:“将军,沛城方向火起!张将军的斥候刚退到城南,说东门被撞车砸塌了!”

      “大哥呢?”

      “主公令张将军往南撤,他自己带亲兵去了北门——说是要多撑一刻。主公让末将转告将军——守不住就走,不要死守。他说将军活着,比这座城值钱。”

      关羽攥紧刀杆。

      “更了衣甲,随我出城。”

      战马从马厩中被牵出来时焦躁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关羽翻身上马,绿袍被正月里的河风灌得猎猎翻卷。城门洞开,飞骑从他身后鱼贯而出。

      他们在城西十里的山道上被曹仁的伏兵截住了。箭矢从两侧山林泼下来,飞骑的队形被拦腰截断。关羽舞刀拨开面前的箭雨,青龙刀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青芒。他冲到了山道尽头,身后飞骑已经折损过半。回望下邳,城头的刘字旗还在飘。

      刘备从北门突围时,身边只剩不到三百骑。

      曹仁的骑兵在北门外列了阵,他只能往西兜了一个大圈子,沿着泗水支流的河滩往黄河渡口撤。马蹄踩在冻硬的芦苇茬上,时不时打滑。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刘备始终没有回头。他骑的那匹灰扑扑的老马已经跑了大半夜,嘴边全是白沫,但他只是伏低身子,不时跟旁边喘着粗气的老骑兵低低说上一句:“过了黄河便是黎阳渡口,诸位再撑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刘备抵达了黄河渡口。渔民的破船横七竖八搁在沙滩上,有几条已经冻在了冰层里。他亲自下马,把伤兵一个个扶上船,然后立在渡口回望来路。晨雾中隐约可见曹军追兵的火把,正在数里外涉过泗水浅滩——那些浅滩本可以更快追到,但曹军没人靠得太近。

      “曹孟德,”他低声自语,“你又来讨还我欠你的债了。”

      船离岸时刘备立在船尾,河风吹动他破损的披风,那面刘字旗始终没有从渡口倒下。孙乾从船舱里钻出来,低声道:“主公,云长那边——”

      “云长自有分寸。”刘备没有回头,“我欠他的,将来还。”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蹲在泗水边上往对岸望。沛城方向的喊杀声已经歇了,曹仁的骑兵在河对岸的林子里搜人,但我没看见烟——没放烟,人肯定跑了。果然,河北岸那边一面刘字旗在晨雾里歪歪斜斜地晃了一阵便往黄河方向折去。跑得真快。后来我们才从降卒口中得知,刘备带着几百亲兵从西面突围,到了黄河渡口搭船北渡投袁绍去了,走得急,连下邳城里留守的关羽都没来得及通知。

      李混把干粮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刘备连下邳都不要了。我蹲回火堆边拨了拨柴火。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他手里那些溃兵大半是袁术旧部,城一围就跑了一半,拿什么守两座城。”

      “那他还让关羽死守下邳?这不坑人嘛。”

      “他不让关羽守,曹操的主力就会追着他去河北。关羽是他手里最硬的牌,这张牌不打出来,他自己跑不掉。”

      李混嚼着干粮琢磨了一会儿,又往河北岸那边望了一眼:“头儿,你说刘备这人到底图啥?这些年东奔西跑,地盘丢了一块又一块,吕布、袁术都被灭了,就他还在跑。他到底哪来的劲儿?”

      “你觉得他是瞎跑?”

      “倒也不是——”李混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觉得邪门。别人吃一次败仗就散了,他吃了那么多次,还能从河北跑回来夺徐州。这回又跑了,我就想不通他这股劲儿是怎么回事。”

      “这世道谁能屡战屡败之后屡败屡战?”

      “还真没有。吕布败了一回就窝在下邳不动了,袁术败了几回直接吐血死了。”李混顿了顿,“那他凭啥?”

      “他在许都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济大事必以人为本’。我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来,他是当真了,不是说说而已。”

      “可是当真了又能怎样?他还不是跑了?”

      “他是跑了,可没倒下。明年春天你再看,哪儿有刘备,哪儿就有人跟着他。关将军现在还不知道他大哥跑了,等知道的时候他会很伤心的。”

      李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口水:“头儿,你说咱这辈子,能不能也像他这样,为一件事坚持到底?”

      我把火堆拨旺了些,没有答话。

      沛城破后不到三天,下邳便成了孤城。城里的守军没了主帅,降了大半。

      仗打完了,我去营帐交军报,远远看见曹操站在护城河边,手撑着枯柳树干,望着下邳城头那面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刘字旗。郭嘉立在他身后,一语不发。

      “刘备借截击袁术之命,擅杀朝廷命官,据城叛乱。众将士三军用命,平叛有功。”

      众将抱拳散去。我转身往外走,郭嘉从后面跟上来,与我擦肩时低声说了句:“元俭,明日你押运粮草回许都,顺便去云长宅中清点存粮——他那儿还缺些过冬的炭。”我应了一声,他便快步往中军去了。

      曹操还在护城河边站着,郭嘉已经退下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背影映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上。风吹得枯柳枝簌簌响,他始终没有回头。

      “走,大军开拔,前往下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