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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回 屯土山困羽,张文远劝降 夏侯惇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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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程昱站在北山望楼上。
下邳城西的民宅一间连着一间,茅草顶,竹骨泥墙,正月里的北风一灌,火星窜得比城墙还快。火光映在护城河冰面上,把半座城都照得通明。夏侯惇的骑兵从东门杀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把城中守军压到了南墙脚下。
程昱扶着望楼的木栏杆,远远看见一匹青骢马在山道上疾驰——是关羽本部的一名飞骑,盔缨散乱,身上还插着两支没拔干净的箭矢。那骑驰到城西时猛地勒马,望见城内火光冲天,拨转马头便往土山方向奔去。程昱没有下令放箭。那匹马消失在土山北麓之后,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去禀报主公——关云长已退回土山,下邳城内残敌交由夏侯将军清剿。”
他下了望楼。曹操正在临时搭起的毡帐中看地图,张辽站在案侧。程昱进去时正听见曹操问张辽:“云长还在山上?”
“还在。”
“不肯下来?”
“折损过半,仍不退。”
曹操把手中的炭笔搁在案上,看向程昱。“仲德,你说说。”
“困得住,也杀得了。”程昱在案前站定,“西面山道的弩阵还在原位,曹仁的骑兵已换防到泗水渡口,他插翅难飞。”
曹操没有接话。
“但杀之可惜。”程昱又道,“关云长从出山到现在只认准刘备一个人,这种忠义不是赏银能买来的。杀了他,不过少一个敌军大将;留着,就算留不住,至少能给营里那帮将领看看什么叫忠。”
曹操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孤倒觉得,云长最难能可贵的,不是忠。孤见过多少满嘴忠义的人——许都城里一抓一把,有个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云长不一样。他不是忠给别人看的,他认准了谁,就死认到底。这种人不跟你玩虚的,不来那些弯弯绕。”
“让他坐在土山上,他敢开口,孤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些什么来。”曹操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张辽。“文远,你跟云长交情深,你走一趟。告诉他——孤答应了。”
张辽抱拳而去。程昱站在案边,把舆图上被风吹起的边角压了回去。
张辽上山的时候,我正站在山腰一棵半枯的枣树下等着。围山的弩阵已经撤了一箭之地,山顶上东倒西歪的飞骑残部见有人单骑上山,纷纷抬头。
我离得不远,刚好能听见山顶的动静。
关羽坐在一块青石上,青龙刀横在膝头。绿袍沾满了灰,但坐姿跟当年在许都庭院里读《春秋》时一模一样。见张辽上来,他微微抬眼,没起身。
“来打架?”
“不是。”张辽翻身下马,把刀插在地上,空手走上山顶,“我来看看旧相识。”
“说客?”
“也不算。”
“那你来干嘛。”
张辽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玄德不知去向,翼德也没消息。下邳昨晚破了,曹公没伤军民,还让人护着玄德家眷。我来告诉你一声。”
关羽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你这是来劝我投降。”
张辽没有否认。
关羽站起来,青龙刀往地上一顿,碎石簌簌往下滚。“我这辈子没打算活着回去。要打就快点。”
张辽没动。
“你今天死在这儿,容易。”张辽说,“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你大哥怎么办。”
关羽没说话。
“你俩当初结拜的时候,发誓同生共死。他现在下落不明,你倒先死了?”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面褪了色的刘字旗噼啪抽了两下。关羽的绿袍被风卷起一角,又落下去。
“你死了,你大哥那两个夫人怎么办?他把家眷托付给你,你死了让她们靠谁?”
关羽的手指攥紧了刀杆。
“你一身本事,读过书,懂兵法。不想着怎么活着找到你大哥,就想死在这里逞英雄——这叫义?”
山顶一片死寂。
关羽低着头。青龙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凝着晨雾结成的水珠。
“你想我怎样。”
“降曹公。”张辽往前探了探身,“先活下来,再打听你大哥的消息。找着他了,你去投他。一是保住两位夫人,二是不背桃园之约,三是留着自己这条命。”
关羽沉默了很久。
“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一,我降的是汉朝廷,不是曹操。”
“二,两位嫂嫂按我大哥的俸禄供养,谁都不许进那个门。”
“三,打听到我大哥下落,不管千里万里,我马上走。”
“缺一个,不降。”
张辽一一记下,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碎石往山下驰去。我往旁边让了让,山顶那面破旗被风吹得偏了半边,旗角耷在枯枝上,懒得再扑腾了。
张辽下山后把三条约定报给曹操。第一条,曹操笑了:“吾为汉相,汉即吾也。这条不算事儿。”第二条,他沉吟片刻:“在皇叔俸禄上再加一倍。至于严禁内外,那是家法,不用多虑。”但第三条——知道刘备下落就要走——让他沉默了很久。张辽说云长只是念刘备旧恩,只要以更厚的恩义待他,他会回心转意的。
曹操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看向程昱。
“仲德,你看呢。”
“云长是个直人,跟他谈条件就是实价,不讲价。”程昱说,“他提这三条,从头到尾没提官职、金银、爵位。他想的就三样——名节,他寡嫂,他大哥。主公答应了,他拿命还;主公答应了再反悔,他一样翻脸。”
曹操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孤就说云长不是来讨价还价的。他提这三条,第一条保名节,第二条保寡嫂,第三条保桃园之义。换个人来,早铺开一张单子向孤要价了。”他把茶碗搁下,“他不开口要官职,孤偏给他封侯。他不开口要金银,孤偏赏他千金。他不是爱财的人——孤偏要让他知道,孤从不亏待有本事的人。”
“主公的意思是?”
“三条都答应。孤要用他。”
张辽传回消息后不久,夏侯惇撤了围山的弩阵,全军退后三里。程昱从望楼上远远看去,土山四周腾起一片尘土,步卒们正把弩车从山道上拖下来。山顶那面褪了色的刘字旗还在飘,旗角偶尔扬起来又垂下去,但围山的锁链,已经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