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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回 血诏现义状,曹公怒冲冠 大军回到许 ...

  •   大军回到许都那天,天色阴沉得像块铅板。

      我从南门入城,让李混去交割粮草车队,又让王壮把出征期间积压的军需账册和仓曹那边的单据一并核对。李混跟着我跑了这一趟徐州,回来以后一直不太吭声。在土山上蹲了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关将军从宁死不降到约三事下山,也亲眼看着曹操在山脚下等着,对程昱说“孤要用他”。

      回到许都的当夜,我还在营帐里整理军报,城里便出了事。

      太医吉平被抓了。消息是半夜传过来的,李混从驿馆方向跑回来,鞋都没穿好,进门就压着嗓子说吉平在曹操的药里下毒,被曹操识破,当场拿下。我把油灯拨亮,问他吉平供出谁了。李混摇头,说只知道吉平咬断了舌头,一个字没招。

      但曹操不需要他招供。吉平是太医,能近曹操的身,背后必有指使之人。刑审之下,挖出了董承。董承被收捕时,府中搜出一卷素绢,是天子咬破手指写的血诏,缝在衣带衬里已经焐了整整一个春天。与血诏同时被搜出的,还有一份义状——上面列着七个名字: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西凉太守马腾、左将军刘备。

      义状被送到相府时,满帐文武屏息无声。

      我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夏侯惇便遣人传我。我赶到夏侯惇帐中时,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军报,手指压在一份誊抄的义状副本上。

      “主公昨夜一夜没睡。”夏侯惇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义状上七个名字——董承、种辑、吴子兰、王子服、吴硕、马腾,还有一个你也认得。”

      “刘备。”

      夏侯惇把义状副本推到我面前。“主公待他不薄,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封左将军,拜宜城亭侯。他说要去截击袁术,主公给他兵符,给他七千人马。结果他带着兵符杀了车胄,又在下邳据城自守,以叛臣之名回应了主公。现在又多了这一条——天子咬破手指写的血诏,他也在上头签了名。”

      不看我都知道,历史书上记着呢。

      “要是我,关羽肯定不留了。对刘备这么忠心,留着也是祸患。”

      “将军,那是主公的事,咱不操心。”

      当天上午,董承、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五人被押赴刑场,夷三族。许都百姓挤在街边,看董承被绑在囚车里押过石板路——他的冠帽早就掉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但腰背始终没有弯。吴子兰的儿子被拖出来时还穿着童子的短褐,刽子手一刀下去,人群里有女人晕倒了。

      董承死的时候跪得很直,引颈就戮,没有任何遗言。行刑之后,我路过刑场,看见几个军士正在用水冲洗石板上的血迹,血水顺着石板缝淌进水沟,颜色淡得像是铁锈。

      接着曹操带剑入宫。我奉命随行,带所部在殿外台阶下列队警戒,不许任何人进出。李混站在我旁边,低声问这阵仗是要干嘛。我说别问,站着就行。

      殿门紧闭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听见有一段极长的沉默,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最后是一声很压抑的哭喊——是女人的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门开时,曹操大步走出,身上的剑已入了鞘,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在御道上,两侧的尚书郎和各营军将纷纷避让垂首,一路没有再开口。

      董贵人被缢死在宫中的消息当日传遍各营。没有人再提衣带诏的事。

      回到南门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了。李混正蹲在帐门口擦他的短刀,赵洪在校场上收操,王壮抱着一摞厚厚的粮册和账本从我帐中出来,见了我就站住脚,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排数字给我看:出征期间仓曹下拨的军粮只到了账面上的八成,剩下一成交接手续时被扣在仓曹,一成根本没拨。他问我怎么处理,语气比掌厨的老张头报账时还平静。我说粮册都汇总了,让他明天带人去仓曹一笔笔核对完,顺便把伤兵营里多报的药材也一并清出来。他应了一声,转身往粮仓方向走了。

      我走进帐中,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上。没有点灯。就这么在胡凳上瘫坐下来,后背靠进粗木框里,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白天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滑过去——董承跪在刑场上挺直的脊背,刽子手提起孩子短褐时人群里晕倒的女人,宫里那声被掐断的哭喊。还有曹操走出殿门时的脸,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这是同一个人——能在山脚下对程昱说要用关羽,也能在宫里让人勒死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从陈留投军那天起,我亲眼看着他把青州黄巾收编成精锐,看着他在宛城惨败后咬着牙爬起来,看着他迎天子、屯田、唯才是举。我一直觉得这乱世里只有他能结束这一切。可今天我在殿外台阶上站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和一声哭喊。血水顺着石板缝淌进水沟,颜色淡得像铁锈。他用得好人,也下得去狠手。他能让天下太平,也能让一个人捏死另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我瘫坐了很久,直到帐外的风声停了一阵,才觉得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然后直起身,摸出火折子,把油灯点上。灯芯噼啪跳了两下,火苗稳住了。我从案角摸出那坛蒸馏酒——还是从陈留带过来的那坛,封口已经拍了泥,只剩小半坛。给自己倒了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嗓子眼辣了一下,牙齿咬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是替胸口那股浊气找到了出口。

      我把酒碗搁下,念叨了一句:“这样下去可不行。还真有件事现在做挺合适。”

      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负重跑十里,前五十入选。写完又划掉,在下面重新写——负重二十斤,取前五十,集训一月,淘汰二十。笔尖在“淘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补了一行:留三十,编斥候加强队。

      竹简搁在案上,我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选拔方案明天跟赵洪商量细节,场地让李混去平整,伙食让王壮先算一笔账。这次不是替曹操练兵,也不是替夏侯惇练兵,是给我自己练的。有些事急不得,但该办的今晚就得动笔。

      明天去坑一把夏侯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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