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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回 元俭训精锐, 初识士族门 次日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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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透,南门外官道上火把通明。全营四百来号人,加上围观的、打杂的,几乎全营都聚到官道两侧。报名参加负重跑的有两百多,闹哄哄的像赶集。
赵洪带着步兵沿路站开,每隔半里一个人。李混在终点攥着炭笔竹片,面前排了一溜水碗。王壮把绿豆汤桶架在终点旁的土坡上,热气在白雾里翻涌。石头站在起点,脚边堆着小山似的沙袋,每只都用竹片标了重量。
夏侯惇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单手叉腰,身后的亲兵牵着马。他扫了一眼坡下黑压压的人群,偏头对亲兵说了句什么,亲兵应声便往王壮的汤桶那边跑,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绿豆汤。夏侯惇接过来抿了一口,眉毛往上挑了挑,没说话。
我走到队列前,把外袍脱了搁在石头上,弯腰捡起一只沙袋。二十斤,绑在背上勒紧皮绳,原地跳了两下,沙袋贴得很稳。
“赵洪,石头。”
赵洪正蹲在官道边跟步兵什长交代路线,听见我叫他便站起走过来,弯腰拿了一只沙袋绑好。石头从起点走过来,他的沙袋比旁人多绑了半截——李混在旁边用竹片重新标了记号,石头低头看了一眼说没错就是比别人重。我说沙袋重量一样,他体重本身消耗就大,多绑半截不算欺负谁。
李混举着炭笔喊了一声:“头儿,你也要跑?”
“我跟他们一起跑,给你们打个样。徐良,归队。”
我把哨子交给李混。一声尖啸划破晨雾,徐良第一个蹿了出去。我起步不急,压着步频,呼吸跟着脚步的节奏走——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头一里地,官道两侧的火把在余光里飞速后退,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噼啪响。跑得太急的人一个个从我两侧超过去,我没有跟。
赵洪跑在我右侧,他步子大,步频稳,呼吸控制得很好。石头跑在我左侧偏前的位置,沙袋比旁人重半截,步频却一点没慢,每一脚都踩得很深。
第二里过半,队伍开始拉长。之前冲得最猛的那几个已经扶着腰在路边喘了,被步兵拉出跑道。我的步频不降反升,节奏卡得很紧。赵洪的步频略快,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但节奏没乱。石头咬着徐良的影子不放,徐良往后瞥了一眼,步伐有些飘了。
第三里折返点,我前面只剩五个人。徐良还在领跑,但他回头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开始提速,步频往上拉了一档。一个、两个、三个——返程过半时我超到了第二,跟在徐良身后三步远。赵洪已经落到第五,石头升到了第三。
最后半里,徐良的步频明显往下掉,呼吸乱了。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提速超过了他。最后几十步,我的步频拉到了极限,沙袋在背上颠得闷响,官道两侧的人群在余光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影子。
李混的声音从终点传来,他在挥着炭笔喊。我冲过终点,站住,把沙袋解下来搁在地上。
徐良撑着双膝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来,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军司马,你这体力深不见底啊,全程就没见你有大喘气的时候。”
“小子,看到差距了?那就得练。上了战场体力是基础——不论进攻还是撤退,武艺再高,体力不行全都白扯。你以为我跟你们比是为了抢个第一?我是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能打硬仗的兵。”
徐良把到嘴边的那口气咽了回去,没再吭声。
石头第三个到,多跑了十来步才停下来,两只脚在官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鞋印。他解下沙袋,抬头闷声问了我一句:“头儿,你跑这么快,怎么不喘?”
“石头,你跟他一样,沙袋比人重半截,步频不减——这就是底子。你的底子比他们厚,但呼吸还是乱。回头我教你调呼吸。”
“行。”石头不再说话,拿起水碗去舀汤。
赵洪第五个到,解下沙袋搁在地上,接过水碗灌了半碗,用袖子抹了把嘴角。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石头和徐良,没说话,但那眼神我已经读懂了——回去之后步兵队的负重跑强度该往上调一档了。
最后一批人陆陆续续跑完。夏侯惇从官道坡上大步走了下来,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
“好小子,腿脚不慢。原以为你就脑子转得快,那回在荥阳你带着三十人硬扛李傕轻骑,我就知道你这儿好使——没想到腿脚也这么利索。是块当官的好料。”
他把喝干的汤碗搁在石头上,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了。高坡上的亲兵拽住马缰跟着他,马蹄在官道上留下一串很长的影子。李混端着碗凑过来,说夏侯将军夸人了,夸的还是腿脚,比夸脸强。石头在旁边闷声补了句头儿本来跑得就比谁都快。徐良的腿还在打颤,看看石头又看看我,端起汤碗没吭声。
我把汤碗搁在石头上,站到队列前。
“跑十里不倒下,叫能耐。跑完十里还能往回跑,才叫本事。从今天起,负重跑是每日必修——每人背上三十斤沙袋。撑不住,随时可以回原队。”
没人动。徐良站在第一排第一个,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神却已经盯着我了。
“赵洪,你负责体能训练——每天十里负重跑,外加翻越障碍。石头,你带对抗演练,三人一组互为掩护,正面突击、侧翼包抄、交叉推进——这套路你在下邳就见过了,你亲自带。李混,你负责情报技能训练,就从识别脚印开始。擒拿格斗我自己教。”
赵洪和石头抱拳应诺。李混在册子上写完最后一笔,抬头问了一句:“头儿,伙食怎么安排?”
“让老王头给我去采购这些食材来。”我把破布片递给李混,李混接过布片刚转身,我又把他叫住了。
“还有件事。”我站到队列前,扫了一圈这五十多个满头满脸是汗的兵,“从今晚开始,夜哨结束后到我帐中集合。我教你们认字。”
队列里顿时炸了锅。当兵的学认字,在曹营里还是头一遭。后排有个老兵举手:“头儿,我们这些粗人学认字有啥用?”
“用处大了。你们这五十多号人里,有几个人认得全粮食种类?有几个人看得懂军令?以后你们每个人传递的军情,都要自己写,自己画,不用再靠别人转述。战场上多认识一个字,就可能多活一个人。”我把嗓门提高了几分,“我要练的,是全能斥候,不是炮灰。五十人还太多,一个月后只留三十人。撑不住的,回步兵队当什长,不白练。”
没人动。没人说话。也没人出列。
傍晚散了操,我去城里交军报。路过相府东门时,正好撞见丁仪从里面出来。他穿着西曹掾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捧文书的书佐,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笑来。
“廖司马,巧了。下邳一战,廖司马第一个冲进官邸,曹公称赞了好几回。”
“那是全营用命,末将不过是跑得快些。”
“廖司马谦虚。改日有空,一道喝酒。”他拱了拱手,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转过街角。丁仪,沛国丁氏,他爹丁冲在世时曾力劝曹操迎奉天子,曹操一直念这份情。曹操听说他有才,本想把清河公主嫁给他,曹丕嫌他眼疾、从中作梗,婚事便黄了。丁仪从此恨透了曹丕,死心塌地跟着曹植,和杨修一道替临淄侯鼓吹造势——如今官居西曹掾,是曹植在相府里最得力的帮手。
我跟他没关系。既不是曹丕的人,也不是曹植的人,他今天刻意跟我打招呼干啥?下邳立功是实打实的,但曹公当众夸过几次,他就凑上来了。莫非是世子之争,来拉拢我?不至于吧,我一个小小的军司马,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跑腿的,值得他屈尊跟我客套?
我把军报交到仓曹,转身往营地走。回到南门营地,李混正蹲在帐门口擦短刀,赵洪在校场上领着五十人最后一遍体能加练,石头蹲在旁边盯着沙袋。王壮端着一摞粮册从伙房出来,嘴里还在念叨骨头干的数量。我走进帐中,点上油灯,在粗布地图上用炭笔标了官渡的方向,然后铺开军报,继续清点下个月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