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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回 赐金亦不取,夜考障碍营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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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伙房后头的空地上就剩我一个人。老王头已经把发好的面团从陶盆里搬到案板上,旁边搁着两袋细面、一盆剁好的羊肉糜、一罐蜂蜜。他拿湿布擦着手,站在灶台边看我往面团里倒蜂蜜。
“军司马,这东西我以前从没做过,你说是干粮?可我怎么觉得比过年蒸饼还讲究。”
“就是干粮。行军打仗用的,扛饿。”
我把袖子挽到肘弯,抓起羊肉糜往面里揉。野菜用手撕碎了撒进去,不用刀切。面坯压上十字纹,码进陶甑,竹炭火候调好,盖上甑盖。这锅干粮要烘足半个时辰,中间不能揭盖。给那五十个兵备的,体能消耗太大,光靠伙房的大锅饭顶不住。
晌午过后,曹操派人传了话,说给关云长拨的那批东西今日送到,让我去照应一下。我在关羽宅子门口等了约莫半刻,相府的马车便从石板街那头过来了。车上卸下来的东西不算多——几口箱子,系着红绸的铜卮,两匹蜀锦,一副鎏金马鞍。关羽站在偏房门口,亲自拉着门,侧身让抬箱子的兵丁进去。
“米面放左边,绢帛放右边。别挨着上回那箱金银。”
兵丁们把东西搬完,他把偏房的门拉上,走回磨刀石前,拿起那块已经用了大半的磨石,继续擦刀。
“关将军,这批东西是曹公按军司马的调配单子发的——米面、盐巴、灯油、艾草,都在里头。相府加的那几样,是曹公的意思。”
“关某记下了。这回除了米面灯油,曹公送的牛肉和河内春酒,也一并谢过。”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磨石搁在刀架边上,“晚上留下来一起喝一口?”
“今天怕是来不及,小弟还得赶回营内。训练也有几天了,今晚得做个考核,改日再陪兄长好好喝一杯。”
“考核?”他把粗布往刀架上一搭,“你营里那些兵,练了些什么?”
“体能、斥候、障碍,还教他们认几个字。原来一个都不认得,现在能写自己名字的有三十来个,能自己画地形图的不超过五个。”
“障碍?”
“南门外那片空地,我让人搭了木桩阵、土坯墙、绳梯。练翻越,练攀爬,练体力分配——战场上不光是跑得快就行,还得翻得过去、爬得上来。”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我出了院门,翻身上马,往南门营地驰去。
回到南门营地时天色已暗。校场上火把通明,五十人列队站在障碍场前。赵洪正在点名,石头蹲在木桩阵旁边,脚下踩着那二十斤的沙袋。李混攥着炭笔竹片站在绳梯下,王壮把绿豆汤桶和干粮筐摆在土坡边。
我走到队列前,扫了一圈这五十个兵。
“今晚改善伙食——老王头蒸了新干粮,王壮炖了骨头汤,每人一块干粮一碗汤!”
队列里顿时炸了锅。后排几个兵直接蹦起来,有人捶旁边兄弟的肩膀,有人伸着脖子往土坡那边瞅那筐干粮。
“军司马,那干粮是不是上回你让咱们尝的那种?嚼着跟灶砖似的,扛饿!”二柱子在后排探着脖子喊。
“就是那种。”
“那玩意儿比伙房的面饼强!一块顶半天!”前排另一个兵跟着起哄。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先别高兴——今天的考核,垫底的淘汰。留下来的,以后也不是铁饭碗,接着练,接着考。每次淘汰一批,直到剩三十人。”
喧闹声戛然而止。五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紧张什么?五十个人淘汰一个。你们当中大部分人都能留下。但谁走谁留,得看自己本事。今晚考障碍翻越——木桩阵、土坯墙、绳梯,三项连过,计时。都给我看好了,我先打个样。”
我把外袍脱了搁在石头上,走到木桩阵前。侧身穿入第一道桩缝,膝盖压低,肩背贴着桩面滑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桩心正中,桩身纹丝不动。穿出最后一根桩子时借势单手撑地翻墙,落地无声。紧跑两步跃上绳梯,一步一蹬,不往下看,爬到顶端拍了横杆,顺着绳索滑下来。
“十八息。”赵洪举起漏刻。
“赵洪,你来。”
赵洪走到木桩阵前。步频比我快,过桩时每一步都踩在桩心,没有一处停顿。翻墙时单手撑地转体,落地无声。绳梯爬到顶拍了横杆,顺绳滑下来。
“二十二息。”
“石头。”
石头站起来,走到木桩阵前。穿桩缝时整个桩架肉眼可见地晃了半下,腰腹猛地一收,硬是把晃动压了回去。翻墙时单手撑地,落地无声。绳梯爬到顶拍了横杆,顺绳滑下来。
“二十息。”
我把两人叫到跟前。
“赵洪,你步频快,但第三根桩子踩偏了半分——步频是你的优势,踩不稳再快也没用。石头,你体能最好,桩晃了也能靠腰力硬扳回来。但你俩接下来不是光自己跑——这批兵,呼吸、体力分配、步伐节奏,都是你们去抓。赵洪盯脚下,石头盯腰腹。自己先跑稳,才能带人。”
赵洪点了点头。石头把矛搁在沙袋旁,站到了木桩阵边。
徐良站到木桩阵前。他过桩的动作比我快,第二根差点撞到肩,扭腰躲过去了。翻土坯墙时手掌在墙顶拍了一下,落地晃了半步。绳梯爬到顶拍了横杆,滑下来时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
“二十三息。”
接下来四十多人挨个过桩。撞腰的,滑绳摔跤的,翻墙蹭破皮的,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赵洪每看一个就在名册上记几笔——踩偏了几根桩子,翻墙是单手还是双手,绳梯往下看了几次。石头站在木桩阵边,盯着每个人过桩时的腰腹。有人靠蛮力硬扛他就皱眉,有人收得住力他就点一下头。最后一个滑下绳索时,赵洪在名册上写完最后一笔。
“列队。报排名。”
五十人重新列队。赵洪翻开名册。“徐良第一。二柱子最末。”
二柱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低着头从后排走出来。“你的东西,王壮已经给你备好了。干粮两块,骨头汤一碗,带着回步兵队。不白练——回去给赵洪的步兵当什长。”他喉咙滚了一下,接过干粮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队列吼了一句:“你们给老子好好练!”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步兵队方向走去。
我把干粮和骨头汤分发完毕,四十九人蹲在校场边啃着干粮喝着汤,碗里热气在火把光下蒸腾。徐良端着碗走到我面前,汤碗端得比上回稳。“军司马,下次淘汰几个?”“两个。”“排第一不够——你得比这次再快两息。”他没再吭声,低头喝了口汤,嘴角往上翘了翘。四十九个人蹲在火把下,没人再提那淘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