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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回 丁仪携酒访,元俭守本心 丁仪登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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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仪登门的时候,我正蹲在校场边上跟赵洪核对名册。
他穿着一身赭色深衣,腰佩玉玦,身后跟着个捧漆盒的侍从。手里那把竹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家花园。我抬眼看见他沿着官道走过来,把名册递给赵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廖司马,你这营地倒是热闹。”他在校场边站定,拿扇子指了指木桩阵上正在攀爬的几个身影,“上回在相府东门说好了改日喝酒,今日得空,便来了。没打搅你练兵吧?”
“丁西曹客气。请。”
我在石案边坐下,让李混去伙房拿两只粗陶碗。王壮正好端着一摞粮册从旁边经过,看了丁仪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粮仓去了。
丁仪在石案对面坐下,让侍从把漆盒打开——两坛酒,一碟蜜渍梅子。他亲自端起酒坛倒了两碗,酒液清冽,香气很正。
“这是河内春酒,比曹公宴上的不差。梅子是临淄侯府上自己渍的,加了紫苏和姜丝,别处吃不到。廖司马尝尝。”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确实是好酒,入口绵,后劲足,比我自己蒸的那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梅子酸甜中带着一丝姜丝的辛香,确实是精细吃食。
“好酒。这梅子也不一般。”
“廖司马是识货的人。”丁仪也端起碗抿了一口,拿扇子轻轻敲着膝盖,“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你的兵在爬绳梯,动作利索得很。听说廖司马在全营挑了五十个精锐,白天负重翻桩,晚上还教他们认字?”
“加强斥候队。曹公批准的。”
“白天滚泥,晚上认字——别的营可没有这样的练法。廖司马这兵,练得跟子弟一样。”
“战场上千变万化,多一项本事,多一条命。”
“多一条命。”丁仪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这话听着朴素,却是大仁。我在相府这些年,经手的军报少说也有几百卷,能将部下伤亡视为己痛的将领,不多。廖司马,你不像个寻常的军司马。”
“丁西曹过奖了。”
他放下酒碗,从漆盒里拈了一颗梅子,没有急着吃,只是在指尖转了转。“说到这个,前几日临淄侯写了一篇《征戍赋》,里头有几句——‘霜刃凝寒,铁衣负雪,将星不陨,士卒无归’。我读完之后,忽然想起廖司马在下邳立的功。你那日第一个冲进官邸,缴了户籍册,抓了陈宫。临淄侯那几句,倒像是为你写的。”
“临淄侯才高八斗,末将只是个粗人,不敢当。”
丁仪忽然停住了拈梅子的手,抬起眼看了我片刻,然后笑了。他用扇子在石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才高八斗’——廖司马,就这四个字,我在邺城这些年,听过多少文人雅士夸赞临淄侯,也不如你这四个字来得精妙。”
“随口一说,不是什么文采。”我在心里松了口气。靠,脑子都没动,现代社会这个词就是专门指代曹植的,现在想想,谢灵运这比喻真是精妙啊。
“随口一说便是佳句,若认真起来还了得?”他端起酒碗,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带着几分玩味,“廖司马,你这识人的本事,窝在军营里怕是有些埋没了。改日来临淄侯府上坐坐,不必拘束,就是喝杯酒、聊聊天。我在临淄侯面前替你引荐。”
“丁西曹好意末将心领了。末将带兵是本分,替曹公分忧是职责。文人雅集,末将去了也插不上话。”
丁仪看了我片刻,把碗里残酒喝干,站起身,将扇子合上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今日叨扰了。梅子不错,留着下酒。告辞。”
他带着侍从沿官道走远,竹骨折扇在暮色里轻轻敲着掌心,步子不快不慢。我坐在石案边,把碗里残酒喝干。李混从伙房探出头,看了看那碟蜜渍梅子,又看了看丁仪远去的背影。
“头儿,那位丁西曹今天来,又是酒又是梅子的,到底想干啥?”
“上回在相府门口碰见,顺嘴说了句改日喝酒。人家记着,今天就来了。”
“就喝酒?没聊别的?”
“聊了几句赋。”
“赋?”李混拿起一颗梅子扔进嘴里,“那还真就是来喝酒的。这梅子不错,比老王头腌的萝卜干强。”
“端回去给弟兄们分了。”
他把碟子往怀里一端,转身往伙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头儿,程昱大人方才差人来说,傍晚去趟仓曹。”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要往营门外走,忽然想起今晚的识字课刚结束。帐中的沙盘还没来得及收拾,五十根树枝散落在沙盘边沿,有几根还插在沙子里。石头正蹲在帐门口擦他的矛,矛刃在火把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
“石头,你来,跟我去营外转转。”
“来了,头。”
他把矛靠在帐门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我身后走出营门。南门外的官道在夜色里显得空旷而漫长,远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夜空黑沉沉的,连颗星都看不见。
“你、李混、王壮,不知不觉咱几个在一起都十多年了。当时咱都只有十多岁,一转眼,好快啊。”
石头跟在我旁边,步子踩得很重,每一脚都像要在地上砸出个坑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住脚,拍着胸脯说:“廖哥,当年没有你救我们,我们早饿死了,要不就被乱贼给杀了。我石头的命就是你的。现在我很厉害,有能力保护廖哥了。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是从胸腔里直接翻上来的,不带任何弯弯绕绕。在这乱世里,能活下来,甚至像石头这样靠军功爬出底层,已经是跟彩票中了五百万似的运气。他知足。他觉得只要有力气、有矛、有我在前面领路,天塌下来也不怕。可许都的这片天,不是靠矛就能捅破的。百姓看似有饭吃有房住,也仅仅是如此了。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一生都无法改变的生活。丁仪今天来,送的是酒和梅子,探的是路。他背后是临淄侯,是曹植,是整个北方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丁仪只是投进湖里的一颗小石子,湖面泛起的涟漪,迟早会波及到每一个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我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夜风从竹林那边灌过来,吹得营栅外的枯草伏下去又立起来。石头跟在我身后,脚步依旧很重,每一脚都踩得很稳。他不需要想那么多——他有矛,有沙袋,有他廖哥。这就够了。但我不够。我得往前走,走一步看十步。许都的湖面已经开始泛涟漪,我得在那涟漪变成大浪之前,看清楚每一颗石子是从哪个方向砸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