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灌汤包，一如往常 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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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武汉，天一向亮得很早。
差不多七点，天色已经齐齐变成了浅灰，再无一点夜色的痕迹。
临江的空气裹着湿意，已经散尽了夜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闷热。道旁的悬铃木早早悬挂起猎猎晨风，造出一种起伏的响动。
能广明提前五分钟就等在了小区门口，一身干净的浅卡其色衬衫，背着装了工作笔记本、借阅登记册和随身小本圣经的帆布包，手里捏着一瓶温好的矿泉水。
昨晚那段没有几个字的聊天后，他睡得格外安稳。临睡前，他伫立在窗边，反复看了好几遍枫璇回的消息。
那些出乎意料的话语像定心丸，沉沉落在他飘了好几年的心上。从前他暗地里总怕自己的信仰被人指指点点，怕自己藏在心底的创伤被人窥见，可枫璇的分寸感，像江风，温和地裹着他，可能有越界，但从不不逼迫，给足了尊重。
正暗暗想着，后方传来脚步声。
枫璇走了出来，一身挺括的深灰通勤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条手绳，氧化发黑的银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哑光。他拎着通勤用的电脑包，看见等在门口的能广明，脚步顿了顿，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抱歉，今天下来慢了点，家里猫半夜鬼搞。快走吧，那家汤包店蟹黄馅是现拆的，就要被老街坊抢光了。”
语气一反常态，有些匆忙，却没有先前那般疏离。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那家店的灌汤包。
能广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弧，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得晃眼：“你家还有猫，改天给我看看——没事，时间真的还早。我还怕你等我，特意提前下来了。”
枫璇点点头：“改天来我家看看。”
两人之后便没再多说，下停车场把车开了出来。
清晨的武昌还没完全从醉人的夜中醒透，很有些不紧不慢的韵调。
沿路的过早铺正依次慢慢支起铁皮炉子，面窝在滚油里滋滋作响，金黄的脆边从白生生的面糊团中翻起来。还有些路边小店，麻球的甜香混着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气，飘了半条街。
小区门卫刚刚交接工作，正拿着制服，看样子也是准备去过早的。枫璇摇下车窗。门卫看见两人，还笑着用武汉话打了声招呼：“小伙子们上班去啊？过早了冇？”
能广明笑着点头应了：“建国老伯，过早去啊？”
对方点头应了。
枫璇也抬了抬手，算是打个招呼。
不过十分钟，两人就停在了灌汤包店门口——这家店口碑挺不错，位置正卡在两人上班路线的正中间，是不折不扣的必经之地。木质的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头上挂着褪色的老招牌，写着“三十年老字号”，里面已经坐了几桌早起过早的老街坊，武汉话的亲切寒暄穿行在蒸笼掀开的白汽里，裹着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现包汤包，看见枫璇进来，立刻用武汉话扯着喊：“小枫来了？今天带朋友啊？还是老样子？”
枫璇点头，回头推门让能广明进来，声音也跟着响起来，清晰明亮：“一笼蟹黄灌汤包，一笼猪肉虾仁的，两碗蛋酒。”
又特意补了一句，“蟹黄的那笼，一点姜都不要，连姜末都别放。”
老板笑着应了：“晓得晓得！上次你来就问过，特意给你调纯蟹黄的，保证一点不带！”说完，她又急匆匆地低头操作。看样子这个早上也是一如既往地忙。
老武汉的过早，永远不缺懂得美食的人捧场。
能广明跟在后面，听见老板，心口轻轻一暖。他知道枫璇记得自己的忌口，但却出乎意料的发现，枫璇却不仅记在了心里，还提前来这家必经之路上的店问过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木桌坐下，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醋壶和辣椒罐，邻桌的老街坊正大声聊着天，没人留意他们这边。
没几分钟，汤包和蛋酒就端了上来，白汽腾腾的蒸笼掀开，蟹黄汤包的鲜香气瞬间漫开来，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
能广明坐下后，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沿，低头静默了两秒。他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邻桌的人根本没察觉，只有对面的枫璇看得清清楚楚。
他似是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没多盯一秒，趁着这个时间默默把擦干净的勺子、醋碟往能广明顺手的位置推了推，又把桌上单独放的姜丝碟远远挪到了自己这边，全程没说一句话，却把所有的照顾都藏在了细节里。
等能广明抬起头，拿起筷子时，枫璇才开口：“这家的蟹黄汤包是每天早上现拆的活蟹，不腥，你尝尝。”
能广明轻咬开汤包的薄皮，鲜美的汤汁裹着蟹黄的香在嘴里化开，果然没有一点姜的辛辣，刚好合他的口味。他嚼着汤包，忽然想起昨晚两人之间的交流。他停下筷子抬眼看向枫璇，指尖捏着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蛋酒，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轻声开口：“昨天晚上……我发的那句，没打扰到你吧？”
他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怕自己贸然翻了对方的朋友圈，还特意提了，会越界；还是有些介意，怕自己的信仰，会让这个刚认识的朋友觉得不适。
枫璇正埋头喝着蛋酒，闻言抬眼看向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半分不耐，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什么打扰的。朋友圈发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我不想给人看的话会屏蔽。”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碗沿，补充的话没了昨晚文字里的冷硬，多了几分踏实落地的温和，“我昨晚说的同志、战友，不是喊空口号。不是说非要信一样的东西，走一样的路，才叫同路。好好做事，好好过日子，不欺负人，护着该护的人，就是一路人。”
“我的主张是我的，你的信仰是你的，本来就不冲突。我信人能靠自己走出泥潭，不代表要否定你靠信仰撑过最难的日子。你能从那段路里走出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是你自己。”
能广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活了二十六年，遇过太多非黑即白的人。曾经在网上求助过，得到的回复却是骂他迷信，说他靠虚无的神活着，是懦夫；父母更是对他的信仰、他的性向满是鄙夷和不解。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信神和信人，从来都不对立；他能撑过来，靠的从来不是神，是他自己。
他慢慢笑了起来，阳光打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整个人都带了些阳光里的温柔。看起来他有些害羞，连耳尖都泛着薄薄一层浅红：“我懂。我的神教我爱人如己，教我尊重人，不伤害人；你信你的道，教你脚踏实地，护着弱者。我们信的东西不一样，可想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虽然我们好像没认识多久，但我已经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枫。”
他在图书馆里，帮双眼昏花的老人读报纸，帮放学的孩子找课外书，给受了委屈的读者推荐饮料；枫璇会怒斥强行传教的人，会默默记住他在饮食方面的习惯，会下意识挡在他身前。本质上，他们对生活报以真心，还想给身边的人一点暖意的人。
枫璇嗯了一声，伸筷子把自己笼里最后一个蟹黄汤包，稳稳夹到了能广明的碗里。
“别搅了，鸡蛋都挂勺子上了。”
能广明才从那种迷糊劲里缓过来，开始低头喝蛋酒。
吃完过早，两人回到车上。路过民主路的岔口时，能广明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路的另一边飘。
221号的武昌堂就在前面，青砖砌的老楼临街而立。没有围墙，和周围的市井商铺坐落在一起，清晨的大门关着，门口挂着“基督教武昌堂三自爱国教会”的牌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是他每周日都要去的地方，是他撑过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可现在，他看着那扇门，心里第一次没有了之前那种安稳，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身边人的在意。
枫璇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默默减慢车速，足足半分钟后，那栋建筑才消失在能广明的视线里。等能广明收回目光，他说了句什么，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落在了能广明的心湖里：“周日你要是过来礼拜，顺路的话，我可以陪你走到门口。”
他只说陪到门口。不打扰，不越界，给足了他尊重，也给足了陪伴。
能广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心口稍稍退去的的暖意又重新翻涌上来，连眼眶都有点发热。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谢谢你，枫璇。”
他最近情绪有点太不稳定了。
明明是这么好的人，也不过是朋友之间恰如其分的一点陪伴罢了。
但在车窗边，沐浴着断断续续灌进来的晨风，他有点想哭了。
车在无声中又开过两条街。
再前两百米，就是省图的大门。能广明让枫璇把车停下，转头笑着说：“我到啦。你下班还是这个点？”
枫璇点头，手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嗯。六点我下班顺路过来，在图书馆门口等你。江边凉快，一起去江滩走走，咱们锻炼锻炼，我带水。”
“好。”能广明应着，下了车。他看着枫璇的车融进早班滚滚车潮里，才转身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清晨的借阅大厅安安静静，落地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
这个点还没有开门。
能广明放下帆布包，拿出里面的小本圣经，轻轻放在了储物柜的最里层。他指尖抚过圣经的封皮，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枫璇说的那句“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互不耽误”。
他信他的神，信那无形的救赎与恩惠；可枫璇给的这份踏实的尊重与陪伴，是他时隔多年又感受到的、实实在在的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