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再临江滩晚风 省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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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图的午后总静得只剩翻书的沙沙声。
能广明在工位上有些无聊，难得摸鱼，把手机掏了出来。
他一条条翻着枫璇的聊天记录，嘴角渐渐挂上了迷之微笑。
“谈恋爱了？”这是隔壁工位的顾正停。小姑娘刚大学毕业，对恋爱和八卦尤其感兴趣。
能广明闻言，飞速把手机收了起来，眼神躲闪：“没有！不是，小顾，我只是在和一位男性朋友聊天。还在上班呢，我们还是先做报表吧，下面部门刚送上来的资料也要整理一下。”
小姑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端着杯茶就凑过来，嘴里还嚼着茶叶：“能哥，你不也是在上班看手机？我就纯好奇一下下？哎，是谁啊？”
能广明勉强理顺自己的舌头：“邻居而已。”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解：“和邻居聊天笑的跟朵花似的。难不成居委会送土鸡蛋了？”
能广明嘴角打了个抽。
好容易才把这小姑娘混过去，一件件整理完工作，已是下午。
落地窗外的日光渐渐斜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借阅区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广明走出办公区，出门接了杯热水。随手整理了下周围书架的书籍。
他抬手看了眼表，五点五十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内侧的小口袋，塞着圣经，他午休时悄悄翻了两页的。依旧是彼得前书里那句“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神，因为他顾念你们”，只是今天读来，心里竟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总忍不住想起清晨枫璇说的“靠的从来不是救世主，是你自己”。
下班铃响的瞬间，能广明拎起帆布包快步走出借阅大厅，刚到省图正门口，就看见枫璇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他已经换了件宽松的黑色短袖，通勤的电脑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两瓶水，见能广明出来，直起身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淡：“刚到，没等多久。”
能广明走近了才发现，枫璇手里的一瓶水还带着一点余温，另一瓶则是冰的，贴着他的小臂。“你怎么知道我喝温的？”他接过温水，指尖触到瓶身的暖意，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不知道，但是温水的气质看起来和你这个人很配。”枫璇用了个奇怪的说法。
他可能是想说，自己很了解我的性格？
能广明没来由的又开始傻笑，引得枫璇莫名其妙。
枫璇拧开冰水瓶喝了一口，迈步往停车场走，“走吧，晚了就赶不上看落日了。”
能广明坐上车，发现之前那束白玉兰已经被换掉，车前档玻璃内却放了个金色的小盒子。
车里一阵浓郁的香水味，仔细闻来有几分熟悉。
能广明心下了然，看来他之前闻到的复合香气，就是车里经常用的车载香水。
这香水匣子还挺特别，有对小翅膀。
能广明的重点有些跑偏。
照例是把车停到了江滩停车场。
中途枫璇停下车，在路边买了两个莲蓬，于是两人下车的时候就多提了个小袋子。枫璇剥了一颗莲子递给能广明：“刚摘的，尝尝，解乏。”
莲子清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脸上直扑来的是江风，格外清爽。路上能广明随口说起下午上班的事：“今天馆里来了个阿姨，往借阅区的桌子上塞宗教传单，还拉着读者讲道，我劝了半天，她才肯收起来。”
枫璇的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却不是针对能广明：“公共空间不是个人的信仰阵地，这不是虔诚，是越界。你做得对，该拦。”
“我也是这么想的。”能广明点头，脚步放轻，“信仰是自己的事，安安静静放在心里就好，没必要逼着别人接受，更不能扰了旁人。”
枫璇侧过头看他一眼，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点赞许，没说话，却把剥好的几颗莲子都放进了能广明的手心。
两人一路走，路过黄鹤楼的远景，飞檐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暖金。长江大桥的车流来来往往，鸣笛声混着轮渡的汽笛，是武汉独有的市井烟火。走到临江大道时，夕阳正慢慢往江面沉，把江水染成了一片绛色。正是下班的点，江滩的步道上已经有了不少散步的人，摇着蒲扇的老人，追逐嬉戏的孩子，还有并肩走着的情侣，流淌着的喧闹冲散了白日里难耐的燥热。
枫璇放慢了脚步，沿着江滩步道慢慢走。路过一处台阶时，几个年轻小伙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说话的声音很大，能广明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攥紧，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有时候，他自以为那些阴影已经过去，但其实不自觉还会冒出来。
枫璇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没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半步，轻轻挡在了他和那几个小伙之间，等对方走远了，才淡淡开口：“别怕，人多。”
能广明的手心慢慢松开，抬头看向枫璇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轻轻的一声“嗯”。
两人走到江滩的亲水平台，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江面的落日正慢慢沉进远处高耸的的楼宇间，最后一点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能广明喝了一口温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把信仰抓得太紧了？”
枫璇转头看他，没催他说下去，只是安静地听着。
“出事之后，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总觉得有主在，就什么都不怕了。”能广明的指尖摩挲着水瓶，直捏的塑料纸沙沙作响。他的声音很轻，“可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人陪在身边，有人护着你，这种实实在在的暖，和信仰给我的安稳，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枫璇，眼里带着一点迷茫，也带着一点笃定：“我还是信我的神，可我有点不想再把自己裹在信仰的壳里，回避人际交往了。”
枫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信仰从来都不是壳，是让你站稳的根。你信神可以，但目的不应该是为了把自己关起来。就像我信唯物，信人靠自己，是为了护着该护的人，做该做的事。当然，也是为宪法上的那个梦贡献一份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抬手，指了指江面上来往的轮渡：“你看，船要靠自己的帆才能走，可也需要风推一把。你的信仰是帆，身边的人是风，对你而言，不冲突。”
但其实，那些轮渡并没有帆。但能广明能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他久久凝视那些缓缓挪动的小船，忽然笑了。
枫璇从来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却总能用最朴实的话，说到他的心坎里。他想起清晨枫璇说的“周日陪你走到武昌堂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周日早上八点四十，我要去民主路的武昌堂，你要是不忙的话……”
“忙也能抽得出时间。”枫璇打断他，语气笃定，“八点半，小区门口等你，顺路走民主路，刚好送你到堂口。”
能广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了江面的星光：“好。”
夕阳彻底沉下去，江滩的路灯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二七桥亮起了彩灯，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条霓虹织成的云锦。两人起身往回走，晚风更柔了，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路过一处路灯时，能广明的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轻轻伸出手，捏住了枫璇短袖的袖口，只捏着一小片布料，力道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枫璇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什么事？”
能广明的脸有点红，眼神却很亮，迎着路灯的光，看着他：“走慢点，我跟不上。”
枫璇看着他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没躲开，也没反手握住，只是放慢了脚步，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腕间的苗银手绳轻轻晃着，和能广明的手指挨得很近，带着点捂出来的温度。
暖暖的。
“枫璇，”能广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你陪着，真好。”
枫璇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却把袖口往他手里送了送，让他捏得更稳了些。
能广明信他的神，信那无形的救赎与顾念；枫璇信他的道，信人靠自己，靠彼此，靠脚踏实地的温暖。两种信仰，两个世界，却在武昌江滩的晚风中，靠着一份尊重，一份分寸，一份默默的陪伴，慢慢靠拢，像江面的星光，揉进了彼此的眼底，也揉进了彼此的心里。
回到小区门口时，夜色已经有些浓了，枫璇看着能广明，开口：“明天早上七点，小区门口见，还去那家汤包店。”
“好。”能广明松开他的袖口，指尖还留着布料的触感，笑着点头，“我明天带点我自己做的杂粮包，你尝尝。”
枫璇的眉峰舒展开，淡淡应了：“嗯，我等着。”
两人各自走进楼栋，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能广明靠在电梯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捏过枫璇袖口的手指，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回到家，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江风又吹了进来，远处的江滩还亮着灯，他仿佛能看见枫璇站在另一栋楼的窗边，和他吹着同一阵江风。
他掏出帆布包里的小圣经，轻轻翻开，指尖划过那句熟悉的话，心里却多了一句枫璇说的“船要靠帆，也要靠风”。
原来信仰的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坚守，还有身边人默默的陪伴，像江风一样，温柔地推着你，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