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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赌局 做出那个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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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川沙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孙眠坐在川雅医院教学楼的长椅上，透过玻璃门看着对面的办公室——谷卿竹的办公室。门上贴着导师简介，照片里的女人笑容和煦，简介里写着“关爱学生，德艺双馨”。
孙眠盯着那张照片，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张照片骗的。那笑容，那些“欢迎报考”的客套话，那些开学第一周送的零食——全是伪装。等选完导师、等学籍落定、等你再也没有退路，那张脸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昭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罕见的犹豫。
孙眠攥紧手机，没有说话。
昨天，她把想法告诉林昭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他最后问，“你上辈子——”
“所以我更清楚该怎么应对。”孙眠打断他，“林昭，这辈子我选谁都可以避开她。但避开之后呢？蔡师姐还是会走极端，罗师兄还是会失踪。其他我不知道的人，还是会一个一个被毁掉。”
“但你可以保护他们——”
“怎么保护？”孙眠的声音哑了，“站在外面喊‘小心那个导师’？谁会信？谷卿竹的名声还没臭，她现在还是‘优秀导师’、‘科研能手’。我没有证据，没有证人，空口白话，谁会信？”
林昭沉默了。
“我需要进去。”孙眠说，“我需要她的实验室门禁卡，需要接触她的学生，需要拿到她亲手签字的造假文件。我需要——成为她信任的人。”
“信任的人？”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她会怎么对待‘信任的人’吗？上辈子你怎么死的，你忘了？”
孙眠没有忘。
她记得每一个被训斥的深夜，记得每一份被退回的论文，记得每一次被威胁“不听话就送精神科”时的恐惧。她记得自己在橘子洲大桥上站着的那个夜晚，江风灌进衣服里，冷得像刀子在刮。
她怎么可能忘？
“我记得。”她轻声说，“所以我更清楚，只有我能做这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林昭，”孙眠说，“我需要你帮我。不是劝我放弃，是帮我——活着出来。”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孙眠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好。”
那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沉甸甸的，却终于有了着落。
接下来的三天，孙眠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她做了一件事：写下上一世的记忆。
她拿出一本新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把所有记得的事情全部写下来——谷卿竹的作息时间、实验室的布局、每个学生的性格和处境、哪间办公室的监控拍不到、哪台电脑的密码她曾无意中瞥见过。
上辈子，她只是受害者。这辈子，她要当一个卧底。
“你在做什么？”室友看她整天伏案疾书，好奇地问。
“写论文开题报告。”孙眠头也不抬。
三天后，笔记本写满了三分之二。
她把本子封进防水袋，塞进行李箱最深处。然后打开电脑，给谷卿竹发了一封邮件——
“谷老师您好，我是湘雅医学院神经病学2023级研究生孙眠。我对您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尤其是您在阿尔茨海默病领域的成果。不知是否有机会与您面谈？期待您的回复。”
点击发送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但她按了下去。
面试那天，孙眠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衫，扎着最简单的马尾。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为什么选择谷老师”——语气要诚恳，眼神要真诚，不能太紧张，也不能太放松。要像一个真正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研一新生。
“你看上去很好。”林昭在视频里说，“正常、干净、充满希望。”
“是吗？”孙眠苦笑，“我觉得自己在演戏。”
“你就是在演戏。”林昭说，“演一个她们想看到的人。但你要记住——你不是那个人。你是孙眠，是活过一次的人，是知道真相的人。你进去是为了出来，为了带着证据出来。”
孙眠点点头。
“还有，”林昭顿了顿，“随时告诉我你在哪里。每天至少发一条消息。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收到你的消息，我会报警、找记者、找所有人。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说一遍。”
孙眠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发，就说明出事了。”
“好。”林昭的表情松了一点，“去吧。我等你出来。”
下午两点，孙眠敲响了谷卿竹的办公室门。
“请进。”
门开的那一刻，孙眠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四十五六岁，保养得当，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声音温柔，态度和蔼，办公桌上还摆着她和学生们的合影。
“孙眠是吧？来，坐。”谷卿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倒了杯水递过来，“喝水，别紧张。”
孙眠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
她太熟悉这套流程了。上辈子，就是这杯水、这张笑脸、这句“别紧张”，让她放下了所有戒心。
“我看过你的简历，本科成绩很好嘛，还发过一篇综述？”谷卿竹翻着她的材料，语气赞赏，“你英语怎么样？六级多少分？”
“过了，五百八。”
“很好很好。”谷卿竹点点头，“我这边项目比较多，我刚从日本回来，所以国际合作也不少，英语好的学生我最喜欢了。你想做哪个方向？阿尔茨海默？还是帕金森？”
孙眠按事先准备好的说：“我对阿尔茨海默的早期生物标志物比较感兴趣。看过您发的几篇论文，特别受启发。”
谷卿竹笑了，那笑容慈祥得近乎温暖。
“好，有想法。现在的学生，好多进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这样的，我带起来也省心。”她合上文件夹，看着孙眠，“这样，你先回去考虑考虑。我这边学生不少，但名额还有。如果你真想跟我，随时告诉我。”
孙眠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谷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小孙啊。”
孙眠后背一僵。
那是上辈子谷卿竹叫她的方式。叫得亲热，叫得随意，叫得她以为这个导师真的把她当自己人。
她转过身。
谷卿竹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孙眠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审视，也许是试探。
“你之前，有没有了解过我的学生？有没有跟他们聊过？”
孙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还没有，谷老师。我一直在准备推免的材料，最近才定下来。还没来得及——需要提前了解一下吗？”
谷卿竹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去吧，考虑好了告诉我。”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孙眠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林昭的电话准时打进来。
“怎么样？”
“她问我和她学生聊过没有。”孙眠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颤，“她好像——在试探什么。”
林昭沉默了两秒。
“你选她了吗？”
“还没有。”孙眠说，“她说让我考虑。”
“那你怎么想？”
孙眠站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那么年轻，那么轻松，还在为选哪个导师、做什么课题发愁。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藏着多少秘密。
“我想选。”她说。
“即使她在试探你？”
“正因为她在试探我。”孙眠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说明她已经开始防着点什么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没有这种警觉。一定是这辈子有什么事情变了——也许是有学生开始反抗了，也许是有人告状了。不管怎样，我得进去看看。”
林昭又沉默了。
“林昭，”孙眠说，“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最好的机会。她越警觉，说明她越心虚。她越心虚，狐狸尾巴就藏不了多久。”
“……那你自己呢？”
“我？”
“你进去之后，天天对着那张脸，天天被骂、被使唤、被威胁——你受得了吗？”
孙眠没有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的无数个深夜。想起被摔在脸上的论文，想起“你这种水平也配读研”的嘲讽，想起被关在实验室外面不让进去做实验的羞辱。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受得了吗？
“受得了。”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因为我不是上辈子的孙眠了。上辈子的孙眠是一个人，孤立无援，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但这辈子——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发火，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知道哪些话可以当真，哪些话是威胁。”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而且，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三天后，孙眠给谷卿竹发了微信。
“谷老师，我考虑好了。我想跟着您学习。希望您给我这个机会。”
回复来得很快。
“欢迎加入。下周一来办公室，我给你安排工位。”
孙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截了图，发给林昭。
“我进去了。”
林昭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但孙眠知道，这一个字后面，是多少没说完的话。
周一早上，孙眠走进谷卿竹的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告诉自己——
从今天起，她要当一个最好的演员。
演一个听话的学生，演一个崇拜导师的后辈，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
她要笑着接住每一句嘲讽，低头收下每一份不合理的工作，平静地记录每一个证据。
她要亲眼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进自己设下的局。
这一次，输的人不会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