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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计 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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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天气有些干燥，哪怕是雨水最多的夏天也不必担心会漫进窗台的潮气，只剩框架的窗户仍旧空着，上面的旧报纸仍旧顽固的挂着，房子的主人最近没空管它。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温清就起床洗漱了，隔壁院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咳嗽，年轻人隐约的抱怨声传过来时已经不甚清晰。
这些天外边的温度越来越高，昨晚听隔壁的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今明两天都可能会下雨。
走出大门，对面的阿婆在吆喝着叫自己的孙子要记得带伞，温清脚步匆匆，熟练的在巷子里左拐右拐。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大大小小的小孩越来越多，人人手上都提着篮子筐子，有几个大孩子还骑着辆又高又大的自行车，车子有新有旧，后座上都绑着个装着厚棉被的筐。
穿过一条窄巷，蓝色的北城冰棍厂的招牌近在眼前。
有家在附近的小孩早早的就过来排上队了，温清今天来得不算晚，前面大概只排了四五个人。把胳膊上笨重的藤筐倒换了只手，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半旧的木门很快打开，高矮不一的小萝卜头们一个个的高声同站在门口桌前的人说自己要多少根冰棍，多少个雪糕，一手攥着早就算好的毛票举到他跟前，老人的手指在角落的算盘上随意扒拉几颗算珠，收了钱，给张小纸条。
冰棍厂主要卖三种雪糕，最普通的盐糖水冰棍，温清他们进价1毛钱三根，拿到外面卖5分钱一根；又沙又甜的豆沙棒冰进4分，卖6分；最贵的奶油雪糕进价5分钱，卖8分，小孩之间都商量好了，谁都不许乱涨价乱降价，不然以后都不许上这边批雪糕。
温清看了旧算盘一眼，拿了三十个糖水冰棍，五十个豆沙棒冰加十个奶油雪糕，总共给了2块5毛钱。
老平房改的小冰库，一走进去冻得人打哆嗦，穿着大夹袄的工人收了条子，拿着温清自己做的柳条篮筐，不一会就出来了。
九十根冰棍裹在洗得泛白的破棉被里，底下还铺着一层碎冰，把筐子塞得满满当当。
温清有些吃力的提起篮筐，脚步不慢的跟着前头的大孩子一同往前走，穿过窄巷，走过长街，小小的脑袋渐渐的汇集到同一条路上，又在不同的路口分散开来。
小孩卖冰棍也讲“地盘”，附近的第一机械厂、汽车厂工人最多，福利最好，舍得花钱买最贵的奶油雪糕，离着冰棍厂不远不近，是最好的“地盘”，也是最容易打架的地盘，没点本事是不能上那里去的。
第二好的是各种单位和家属院，人多，买几根冰棍回家解解暑也不心疼。
再就是别的大大小小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工厂了，只要不怕累不怕晒，在街上巷里转悠一圈，总能卖出去一些。
卖掉就能赚钱。
温清先是去了北城纺织厂，这里离冰棍厂最远，骑自行车小二十分钟就能到，温清当然是买不起自行车的，他只能靠一双腿。
从南到北走上一个小时，温清到的时候正好赶上纺织厂下夜班的下班铃。
顾不上擦一擦满头满脸的大汗，他走进上班工人的潮流里，也不用他叫卖，躲在树荫底下的年轻人就招呼他：“小孩，有没有奶油雪糕？”
“有，今天奶油雪糕、冰棍、红豆棒冰都有。”温清挎着他的大藤筐，揭开棉被，给他递了根奶油味的雪糕。那人想了想，又多拿了一根。
这是在外头等着接对象下夜班的。
又闷又热的鬼天气，冒着凉气的冰棍躲在被子里漏出来一个小角，路过赶着上班的女工缓了缓步子，手里的帕子几乎能攥出水来，看着手表上的时间，没有停下来。
“红豆棒冰怎么卖？”穿着的确良衬衣、大红波点的发圈绑着高高的马尾，女工身上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惹得路边上的男青年们都侧目而视。
温清还不懂这些。他收了6分钱，递过去一根红豆棒冰。
“小孩，给我来六根红豆棒冰。”这是下夜班被朋友们起哄请客的。
“来两根红豆的……”
“我要一根奶油的……”
“来十根白糖的……”“大方点嘛唐工，光吃不吐可不行啊。”相识的女工在人群里善意的调侃起憨厚的修理工，大家顿时都笑了起来。
一阵大风刮起了地上的尘土，刚结婚的女人拍了拍手，“呀，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我家那口子也不知道把衣服收了没有，我得赶紧走了……”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睡过头踩着上班铃到的最后一个工人进了厂门口，下了夜班的人群也互相谈笑着走远了，温清提着空了大半的藤筐往回走，棉被敞开的时间久了些，底下的碎冰开始化了。
小巷子里光着屁股剃了光头的小孩头一个看见了温清，踩着还不太稳的步子哒哒哒跑回家里，撒泼打滚儿的拉着脸色不太好的妇人出来，沾满泥灰的小手指着温清手里的筐，嘴里含糊的喊着“棍……要棍！”
妇人拉着长脸：“上辈子欠了你的？见天的要吃冰棍儿……你老子一天赚几个钱？个小丫头片子……”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敞开的筐子里翻找，好一会在角落里翻到一根发软的白糖冰棍，满脸嫌弃的说：“你这冰棍都要化了，小小年纪还学人跑上摊了……呐，两分钱我要了。”
不等温清说话就扔了两张皱巴巴的一分钱给他。
温清没来得及拽住冰棍，好在腿脚快，一下子挡在她身前，一手拿着根没化的冰棍递到她跟前，“两分钱都不够我本钱，起码四分呢。”
女人被他拦住觉得有些丢面子，要笑不笑的，“个穷鬼生的小穷鬼，两分钱怎么了？我还照顾你生意呢……”说着就要拿手里的冰棍扔他。
“小丫，你妈怎么老挑那别人不要的东西给你吃？你爸一个月工资那老多，叫你妈给你买奶油雪糕嘛，可甜了。”
这时大门里又出来个富态的圆脸女人，可见得俩人关系不多好，那眼神利得能把人割出血来。
温清跟前的妇人见有人来，抬起来的那只手顺势就拢了拢有些散下来的头发，另掏了两分钱给他，温清收了钱让开了去。
这女人嘴巴也并不饶人，边往回走边装着跟她女儿说：
“可惜我家小丫只有一个爸，只能委屈她吃点便宜的……”又转过脸跟圆脸的女人说：“还是你家大宝会吃，奶油雪糕说买就买，咱们家呀，可比不得～”
胖女人没接话，拎着两根奶油雪糕回家放了，回身端着她儿的小尿壶出了门……
半上午的时候筐里的雪糕卖完了，温清又去雪糕厂进了趟雪糕，这回大部分是奶油雪糕，他先是在巷子里头转悠，巷子里静悄悄的，属于小孩的清脆的嗓音能传出去老远。
这时候多是些老人聚在一处纳凉，谈闲，冰棍卖得不怎么好，温清也不急，顺着惯常走的小道，一路走到一所学校外头。
下午两点，北城机关小学放学了，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十三岁的温清站在一众小学生里没有半点违和。
小孩拉着爷奶、爹妈，雀跃着拿着香香甜甜又冰丝丝的奶油雪糕蹦蹦跳跳的回家，操心的长辈跟在后头，偶尔也能听见他们吓唬自己的孩子说：“看着没，你要不好好上学，就得跟那门口摆摊那小孩似的，没吃没穿”或者是“没爹没妈的，看着怪可怜的……”
刚开始的时候温清当然也会难过，但听得多了也就那样，不痛不痒。
自己拿零花钱的左看右看选了红豆棒冰，走在最后的年轻老师们一般也不会选白糖冰棍，这里最畅销的就是奶油雪糕。
下午的时候温清会比着上午多装一些，因为他还得去附近的中学转一圈，在这里上学的都是家属院里的小孩，手里多少都会有些零花钱，学校外头摆小摊的也多。
四分一个的红豆棒冰算便宜的吃食，八分钱的奶油雪糕也不是不能尝尝。
天气预报说的大雨在温清走到文庙口巷外的大街上时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把手里的藤筐倒扣在脑袋上，温清也跟街上的行人一样急匆匆的跑进街边人家的屋檐底下，雨水不一会就蓄在一块，顺着翘起的瓦片流淌下来。
温清灵巧的跳过地面上的积水，可惜到家时脚上的单鞋还是湿了，衣服也湿了个透。
熟练的在断砖垒的小灶里架了火，把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扒了晾在火堆边上，温清穿着条针脚粗糙的宽松款里裤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衣服底下没怎么晒太阳的地方白生生的，跟他黝黑发亮的胳膊和脖颈明明白白的分割开来，背上一条突兀的伤疤从肩膀一路蜿蜒到突出的脊椎骨，温清挠了挠伤口上的凸起，有些痒。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阴沉沉的天空倏然亮了一下，震耳的雷声缓了好一会才陡然在天边炸响。
逐渐升腾起来的火苗是昏暗的小屋里唯一的光源，
已经开始发蔫的土豆用碎瓦片刮去外皮，两块钱一把的菜刀闪着光，陈旧的木板洗净了用来做砧板也凑活。
切得细细的土豆丝和进面粉里，往刷了油的饼铛上一倒，等它煎得焦黄再翻面，出锅前撒点细盐，温清边做边吃，一气吃了两个，锅里那个是要留着他半夜饿醒了吃的，要是夜里没醒，就给第二天当早饭，热一热也香。
只剩了半截的铅笔在单薄的纸上写写画画，地上的小石子摆成算盘模样，手指在上头点来点去。
温清在算账。
上午本钱花了3块5毛钱，卖了5块5毛9，赚了1块7毛9，下午奶油雪糕进的多了些，本钱也高，花了5块2毛钱，卖了7块7，赚3块5毛5。
加起来今天一天赚了5块多。
合上小本子，温清在门后边的墙上抠出一块早就松动的半截砖，里头藏着的奶油雪糕包装纸被一起带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有些沉。
这袋子是他头一回吃雪糕留下来的，舍不得丢，温清就拿它装钱。
温清把它拾起来，小心的掏出里头钱。
一张“拾圆”的大钞，剩下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分票。把今天的钱数了5块放进去，剩下的要留着明天当本钱。
把包装纸原样放回那个墙洞里，外头仍用砖块堵着，想了想他刚才好像忘记写总计了，又翻出那个薄本子，在刚才的笔迹底下写了个“五十五圆”。
昏暗的火光隐隐绰绰的照亮了纸张的一角，打头的第一笔账是“拾圆”。
如果有人问温清这钱是怎么来的？他会说是挨了打换来的。
挨打能换钱？当然不可能。
说到这笔钱，就不得不提那个摆摊的小贩，他姓陈，陈小二，附近这几条巷子里出了名的偷鸡摸狗的王八羔子。
长年在各个没主的老房子附近转悠，做些顺手牵羊的勾当，偶尔嘴皮子翻一翻，忽悠人家卖“破烂”。
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没人上他的当，他只能上外头忽悠，前段时间花8毛钱买了人家手里头磕裂了的破碗，转手卖了10块。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的被人家听到了，气得脸上五个窟窿眼儿直冒烟，放话出来：那钱不要了，还多搭10块钱要换陈老二一双狗爪子。
陈老二老实了好一段日子没敢露头，遇上温清那天他家里已经没米下锅，吃了口他妈藏的不知道哪年的糕点，跑肚拉稀，他个跑江湖的，垫布一收就能走，让温清看摊不过是个由头，他是想试探温清手里头有没有“破烂”。
温清老实，逃过一劫。
第二回没逃过，陈老二跟温清说给他寻摸个活，“要不是你年龄不够，那厂子里我都能说上话的。”正手舞足蹈的吹着牛呢，让找他的那家人撞了个正着，陈老二滑不溜手，撒丫子跑了，留下温清被当同伙逮住。
苦主气得狠了，下手没轻重，一使力把温清搡到地上，温清多瘦啊，三两重的身子二两多都是骨头，一下子摔出去老远，爬都爬不起来。
那人还想再上来补上几脚解解恨，看到从他衣服底下漫出来的血才知道慌，路边的老太太过来把他扶起来的，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断枝差点儿要了温清半条命。
眼看着惹了大祸，苦主变事主，那人扔了10块钱给他，慌手慌脚跑了。
温清晕晕乎乎的回了家，揣着10块钱，一个人趴在屋里，他觉得冷的厉害，可他没有被子，渐渐的也就那么迷糊了过去。
他大概是命硬，夜里一场高烧把他烧醒了，抖着胳膊腿一路从西厢爬到井边，水桶扔下去拉不起来，幸亏这桶子漏水啊，温清等了半天，拉上来一桶底的水。
井水真甜呐，又凉又甜。
温清趴在井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自己到了马背上，可他不会骑马啊。
再醒来就到了小诊所，背上的伤口上了药，手背上扎着细细的输液针。
外头的天黑透了，火苗渐渐弱了下去，温清没有再添柴，小小的胡乱搭起来的灶眼里就只剩下几丝火星子，被窗外的风吹得时明时灭。
雨还没有停，肩膀上的伤疤又有些发痒。把挂在上面的衣服披在身上，又试了试中间烘得半干的棉被，把还湿着的地方往火堆那头挪了挪。
听着雨声入眠的温清在半梦半醒间还在想，雨下得这么大，明天应该卖不了冰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