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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宫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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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艳阳天,温清睡得太香了,醒来一看,太阳光都照到房里来了。
等他蹬上鞋子提上篮筐奔到冰棍厂的时候,别的小孩都已经走光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和煦的看着匆匆而来的温清,喊他“慢慢来,时间还早。”
抬头看挂在门口的大时钟,短针指着七,长针指着三。
七点一十五,北城纺织厂八点半换班,来得及。
照例在老地方晃荡一圈,下午仍旧是奶油蛋糕最多,明天大人小孩都放假,得去家属院和巷子里边多转转。
再有就是他听说城里的学校都兴放暑假。
温清有些发愁,他之前在村里,都是老师说什么时候放假他们就放假,有春播假,“双抢”假,点豆要放假,收荞麦也放假,有一回他们老师要回城探亲,他们还放过“探亲”假,这个暑假他不记得有没有放过,但学校这边肯定卖不成了,他得另外找地方。
拎着空篮子回到文庙口巷,他先去对门送冰棍。
烧晕了那天晚上他忘记闩门,对门李老太太家的孙子大早上跟他爹吵架,来他奶家玩,发现他倒在地上,身上血糊次啦,吓了一跳,背着他去的小诊所。
“知道哥跑多快不?蹭……的一下就到了。”少年长得高高大大的,一开口又还满是孩子气。
温清笑,他怎么不知道呢,半道上伤口颠裂了,他醒过来一回的。
所以他也知道李至衡给他垫了2块3毛钱的药费,怕他没钱,回头跟他说就扎了个青霉素,花了3毛。
李老太太在一边给他补衣服,见他们说得来,开玩笑让温清叫哥,温清喊了,李至衡乐了,他就乐意当老大。
温清趴了三天,伤口结痂,他老早出门找活干。他没钱,那天上集是为了找活。
集上他不去了,可他才来几天啊,出门哪里认路?在路口站半天,遇见个比他还瘦的小孩,吭哧吭哧背着个筐,走得头都不带回的。
温清远远跟着他,找到了冰棍厂,仔细看了半天。
他没有筐,路边的柳树长得正好,他没有刀,就攀到树上去折。
费大劲带回去一捆柳条,小间里的火光亮到半夜,自己折了个筐出来。十块钱的纸币打散成零钱,就这么的,温清算是暂时能养活自己了。
一开始他卖得不怎么好,一个是小孩之间抢“地盘”,好地方都有人占着的,想要占个好位置就得打架,温清不愿意惹麻烦,他宁愿走远一点。
二就是他的口音,“买”跟“卖”分不清,“卖冰棍”说成“买冰棍”,磕磕绊绊的,好在也没亏钱,还往家置办了些家伙事儿。
李至衡还在跟他爸置气,周六下午直接回的他奶家。
温清到的时候他正被他爷爷压着写作业,从筐里给他掏了个豆沙棒冰,自己拿着个糖水冰棍,俩人弯着腰,头对头,拿手接着要化不化的冰棍水。
要是掉在炕上被李奶奶发现的话会挨说的。
头一回温清只留了一个,李奶奶不叫李至衡吃独食,拿碗给他俩分了,后来他都留两个,李至衡不爱吃奶油雪糕,就换成豆沙棒冰,自己就剩什么吃什么。
放暑假,温清卖出去的冰棍还是那么多,可是回来得越来越晚,每天吃得也不多好,身体底子差得不行。
七月里热得知了都不叫唤的天儿,每天顶着大太阳走不知道多少里路,不知道中了多少回暑。
温清就是硬抗,能从炕上爬起来就绝不叫自己多躺。
李老先生每天痛心疾首拿温清做例子教育孙子,李至衡怎么可能服气?第二天也跟着去卖冰棍,早起又不是多难的事儿,他堂堂机关大院一霸王,能被小弟给比下去?
跟着温清走了一上午,李至衡吃了四根豆沙棒冰,两根奶油雪糕,连平时最嫌弃的糖水冰棍都啃了半根,剩下半根吃不下了,给了温清。
由于李至衡的加入,温清早早卖(吃)完了,难得一天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家。
温清决定吃顿好的。
赶在供销社关门前便宜买的1块9毛钱一斤的五花肉,拿荤油煎得喷香,配上李奶奶拿来的不太辣的青辣子一顿炒,大蒜头在锅里爆香了再放进李至衡上他奶家的小菜园里拔来的清脆清脆小白菜,火候正好带着焦香的大白米饭,李至衡一个人吃了三大碗。
看看小桌板上空荡荡的碗碟,李至衡打了个饱嗝,挠了挠脸,回他奶家揣了三个大白馒头过来。
李家的馒头,用料足,瓷实。
温清一顿一个,吃撑了。
隔天早上李至衡又来了,昨天喊苦又喊热,睡一觉起来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谁叫他英雄气短。他爸把他零花钱扣了。没钱的大哥当得憋屈,没好意思跟朋友们出去玩儿。
他昨儿可瞧见了,温清收了一把的票子。
今天在李霸王的强烈要求下,俩人不穿巷了。他说领温清去个好地方,保管他卖得比之前多。
就有一点,李至衡吭哧吭哧半天不做声,憋得脸儿通红,温清试探着问他:“赚了钱你六我四?”他知道李至衡被扣零花的事儿。
李至衡有点臊得慌,但还是说:“你六我四,我又不会吆喝。”
比平时还满当的柳筐提在已经初具成人身架的李至衡手里就跟他奶奶的小菜篮似的,一点不费劲。
李至衡说领他去的这地方叫少年宫,温清没来过,但他会看,人多,小孩多,卖小零嘴儿的也多,雪糕指定好卖。这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瞧见两个卖雪糕的。
温清亦步亦趋的跟在李至衡后头,左瞅右瞧找退路,想着一会要是情况不对他就撇了筐子拉着李至衡跑。
李至衡笑话他:“就那俩小身板都能吓着你?之前那回怎么不知道要跑?”
说得是陈老二那回,也就那一回了,温清吃了亏,长了教训,学会了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至衡挺了挺胸膛,叫温清“好好练你的摊,打架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温清暗暗比量另外俩人的身形,放下了一半的心。
这块儿冰棍果然卖得快,不到半上午他俩就卖空了一筐,趁着人多,今天温清头一回往冰棍厂跑了三趟。
晚上俩人躲在温清家的小间里算账,把分票毛票分开放好,李至衡数钱,温清扒拉他的小石子算利润。
李至衡到后头越数越开心,他学人嘚瑟的拿票子在手里敲哇敲,问温清:“猜咱们今天卖了多少?”
温清不跟他猜,他早算明白了,除去本钱,他俩今天赚了15块多一点。“这钱咱俩对半分,要没有你,我一个人可打不过俩。”
李至衡想了想把钱收了,又数出来五块钱给温清,“那我也出份本钱,以后有事儿哥罩着你。”那挤眉弄眼的痞劲儿,活脱脱一个流氓头子。
收了两块钱的李至衡更起劲儿了,要知道昨天一天他赚了自己快俩月的零花钱!虽然最后只到手两块,那也是挣着钱了呀。
从温清家回去他就翻出了他爷的书箱子,塞了打他奶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旧棉絮,系上一根编织带像模像样的跟着温清卖冰棍去了。
李老先生在旁边儿冷眼看着,自己这孙子从没吃过苦头,人不吃几回亏怎么长心眼儿?遂不说话,由着他作。
今天换李至衡站在那儿叫卖,温清负责从冰棍厂进冰棍,再送到少年宫。
按理应该是李至衡去跑腿,他腿长,跑得快,可是温清的小身板震不住场子啊,打起架来只有吃亏的份。
而且李至衡长得多板正啊,穿得衣服也干净齐整,一看就是家境好的孩子主动出来体验劳动生活的,值得鼓励!有的大人还特意带小孩去李至衡那儿买冰棍儿,这一来二去,显得他们的生意格外好。
他俩卖得好,抢了原来那俩小孩的生意,人家哪能不眼红?奈何不了“硬骨头”还捏不住那个“软柿子”?
安生“买卖”没做几天,温清就叫俩十五六的大孩子拦在半路上了。
温清也快满了十三了,身量却没长开,看着跟七八岁似的,好欺负。
这段路僻静,又是大中午正饭点的时候,路上就更没几个人了。
人多对人少,身板儿差距摆在那里,温清撇开筐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半截青砖。他村里来的没见过世面,可他又不是傻子,光知道挨打不会还手。
那年月打人不兴放狠话,拦下就是揍,揍完就跑。
俩人一个前一个后,搂住温清的脖梗子给他放倒了打,温清管前不顾后,板砖拍得也不留情。
李至衡一发现另外俩买冰棍的小孩儿不见了就开始往回赶,到的时候温清还被摁倒在地上,砖块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不憷,一只胳膊护着脑袋,另一只手找着机会还手,逮着机会就要还人一下狠的。
李至衡一打二半点不带怕的,等他打跑了俩人,温清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提着篮筐仍旧去卖他的冰棍。下午那俩人没敢来,换了李至衡去跑腿,温清守着提篮收钱、递冰棍递得胳膊发酸,这独门儿生意倒让他们做了。
俩人就这么跑了小一个月,直到迟迟没等到儿子来要零花钱的李父□□回家。
李老先生是个没什么文化的普通工人,跟李老太太生了一儿一女,分的房子占了院里主屋的一半,一道白墙又隔出里外一大一小两间房,老两口平时睡外边这炕,里边的房间以前住□□姐弟俩,现在归了李至衡。
学校发的暑假作业放假的时候什么样还什么样的躺在炕脚,老太太平时给他收拾着呢,倒还没落灰。
□□冷静的拿出专门给老爷子带的好酒,还有他媳妇捎回来的给老太太买的苏州的丝巾。中午老太太做了三荤一素四个菜,每一样都提前拨出来一份拿饭盒另外装着。
这可不寻常。
李至衡这混小子混归混,可从来不亏嘴,两父子平时在家里吵得再凶到饭点他可一顿都不落。
他妈也不对劲,他妈心疼孙子,这好饭好菜的做好了给孙子留菜算是寻常,可他记得他儿子不吃菜叶子啊。
今儿是周日,不上班,饭桌上□□跟他爹俩人对着小酌了几杯,换平时他妈肯定要留他在家里睡一晚,可今天愣是一个字不提。
□□心里顿时打了个咯噔,别是李至衡犯了什么大错老两口帮他打掩护吧?这么想着他就开始装作酒劲上来了,在家里赖到太阳快下山才逮着自家的浑小子。
看着眼前这块又高又瘦的黑煤炭,□□嘴巴张张阖阖,开口就是“煤矿里头还招小孩呢?”
“十五六的大小伙子,长得又高又结实,搁以前都能结婚了,哪儿小了?”李老太太不乐意了,她孙子只是黑了,哪儿就埋汰成挖煤的了。
□□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家儿子,脸黑了,身板结实了,个子怎么好像又长了几分?看这模样,不像是犯事儿了。
“哟,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家里来了个新鲜客。”李至衡不待见他爹,张口闭口的也没句好话。
李老太太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背上,叫他闭嘴。“菜都在灶上温着呢,今儿有鸡有肉,都是你爱吃的,赶紧端过去跟小清儿一块吃去,不然他又光啃馒头。”
李至衡实在是饿了,也不跟他爹俩人干杵着,进厨房端了他奶给他留的菜上温清家去了。
温清果然又在啃冷馒头。
“我家来了新鲜客,今儿吃肉!”把堆得满当的大碗放在小桌板上,李至衡抢下来温清手里的馒头,拿筷子在中间掏了个洞,夹了满满的肉填进去才把馒头还给他。
练了这么久的摊儿,温清的脸皮还是不厚。
“你家来客人啦?那待会儿咱先把钱分了。”接过这个“夹心”馒头,温清心里还记挂着他的算账“大业”。
“等晚上的呗,他晚上就走了。他要不走我今晚就睡你这儿。”李至衡大口嚼着馒头,吃得心无旁骛。天儿太热了,他得先回家搓个澡。
那头李家才刚开始做晚饭,□□蹲在门口帮他妈择菜,“小清儿是谁家小孩儿啊?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李老太太扫他一眼,叫儿子少耍心眼子。
“人就住在对门儿,可勤快本分一小孩儿。”
巷子里都说温清没爹没妈,老太太不乐意嚼这闲话。
老爷子在屋里接话茬,跟□□说:“比你儿子强多了,再不可能带坏他,瞎操那闲心。”
得,中午装醉叫老爷子发现了。
□□也不装模作样了,一屁股坐到他爹对面,“你俩是不是给李至衡钱了?就他那臭得瑟的样儿,真能憋这么些天不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你俩敢说我都不敢信呢。”
厨房里李老太太停下手里的菜刀,“有啥不敢信了?我孙子这段时间可老实了。”
天不亮就出门儿,傍晚才回,累得天天回来着床就睡,可不老实么。
屋里李老太爷背着手,打里间的炕洞里掏出来个破布袋子扔到□□跟前,打开,好么,一袋子几角几分的票子!
□□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别是干上截道的了吧?
“我孙子赚的!”一把打开儿子伸进袋子里的手,李老太太把袋子重新裹好丢回炕洞里。
出来就压着声儿骂老头儿,“你动他的袋子做什么?人早出晚归卖冰棍儿好容易赚来的,少一毛钱你看他跟你翻脸。”
“少个一毛两毛他能记住?个马大哈,以为藏了个多好的地儿。”李老太爷笑话自家孙子。
“哼,他不记得小清儿可记得,自己私房钱都没藏好还好意思笑话孙子。”李老太太冷笑。
“卖什么冰棍儿?李至衡卖冰棍儿?你俩别是被他给忽悠了吧?”□□不信,他儿子向来鼻孔朝天,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低头的人,能去练摊儿?笑话!
“你不给他零花,他可不得想法儿赚去吗?”李老太太听不得他儿子说孙子坏话,“小衡这段时间瘦了可多,辛苦着呢。”
□□还是不太信,李至衡打小劣迹斑斑,不胜枚举!从幼儿园开始就会欺负人,非得让人叫他叫老大,外头当老大还不够,见人家里有弟弟妹妹,他也得有,让他妈给他生小弟!
他妈说他神经了。
思来想去,□□就是不放心。隔了几天去少年宫附近转悠,他儿子还真在卖冰棍儿!买的人还不少,就他在旁边站着那一会儿的功夫,断断续续的,卖出去十来根儿。
这回他放心了,看样子是真老实了,没出去惹祸,也算是有进步,□□盘算着开了学就给他涨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