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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学   要开学 ...

  •   要开学了,李至衡嚷嚷着不想上学,他要接着卖冰棍儿!□□不盘算零花钱的事儿了,他只想拿皮带把这臭小子抽死得了。
      李老太太一边拦着抽皮带的□□一边锤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孩子。
      “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不上学你想干什么?好吃好喝供着你,光长这么大个子不长脑子?”
      “赚个三毛五块的还真当自己有能耐了,你那冰棍儿还能卖几天?数九寒天能冻死人,你指着谁吃饱了撑的买冰棍儿吃?”
      李至衡昂着脑袋不服,“那我不会再卖别的?学校外头小摊那么多,人家能干我还不能干了?”
      这话一出李老太太当时就松了手,这孩子让钱迷了眼了,买卖是那么好做的吗?先不提风向的事儿,就光是那小本买卖一进一出的本和利他李至衡都未必算得清。
      再有那外边的弯弯道道,大人都看不清楚,他个毛小子,心比天高!
      □□的皮带子轻易扯不出来,这回连老太太都气着了,他下手很是扎实!力求把这做梦的浑小子打醒咯!
      打是打不醒的,铁着头硬挨了他爸几下李至衡手脚灵活的跑了,傻子才站在那挨打呢。
      他也不跑远,翻墙进了对门儿温清家里。温清今天也没出门儿,李至衡一大早就让他爸扣住了,听那动静是挨打了。他原本想着自己去的,可走的时候听见李老爷子问李至衡:“那你以后呢?就准备做做小买卖过活了?”
      那一瞬间周围都安静了,温清心里被根针扎了一下。
      以后呢?温清有以后吗?
      温清怀里揣着一块零三分钱坐两天两夜的硬座来北城的时候是没有想过以后的。
      能活着,有口吃的不饿死就不错了,活到哪儿算哪儿。
      人生头一回坐火车,温清挤在人堆里往前走,迷迷糊糊的跟人上了一节车厢,还没走到门口就让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拦住了,他瞥一眼温清的手脚,又看了看他身后,口气不太好的说:“把票拿出来。”大大的手掌抓着他的肩膀,有些疼。
      温清拿了票出来,那手掌松开了些,列车员看了票,不轻不重的把他推出了车厢,告诉他,“这是软卧车厢,你买的硬座,往后头走。”
      火车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老师、有工人、有老农、还有扒手……
      瘦黑的一只小孩儿的手,轻轻的从睡着的人身边划过,眨眼的功夫就拿走了一支黑皮包,等车厢里有人突然喊了声“小偷……”那手就毫不犹豫的翻窗逃走了。
      手的主人想过以后吗?
      院子里新栽的小葱被太阳晒得发蔫,这段时间没打理,墙角又冒出了新的野草。
      李至衡翻墙的时候温清正在拔草,他以为温清卖冰棍儿去了,看见院子里的人影差点儿脚下一滑从墙头栽下来。
      温清本来就在走神儿,听见动静抬起头也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了又说: “我没闩门的。”
      李至衡挠下巴,“我以为家里没人……”
      翻都翻了,李至衡从上面蹦下来,顺手拔了旁边儿墙缝上的草。
      中午吃鱼,还蒸了馒头,馒头不太成功,但是味道还是香的,至少李至衡吃得香。
      夜里李至衡犟着不肯回家,温清家又没有多余的被褥,李老太太送了他的铺盖过来,顺道想着劝劝孩子。
      “多少人想上学都没钱上,练摊儿是挣钱,可那风里来雨里去的,难道比你上学舒服?你瞅瞅你瘦了多少?黑了多少?赚钱什么时候不是赚?人从书里乖,你读了书,肚里有了文化,有的是钱等你赚。”
      “前进巷那边,你爷徒弟的邻居家的孩子,一个中专读出来,现在坐办公室,工资一个月好几十,不比你练摊儿松快?”
      “几十块算什么……”李至衡嘟嘟囔囔的接过被子,自己在温清的铺盖旁边铺开。
      李老太太抬手拍他,“可人家天天有哇,那冰棍儿就能卖一季,现在可入秋了,早晚天凉,你那冰棍儿卖给谁?真学人家卖红薯去啊?那死冷寒天的,你扛得住?”
      李至衡不想听老太太唠叨,扶着老太太就往门口送,“得得得,你别念叨了,人温清要睡觉了,天儿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看着点脚下啊……”
      夜色里俩人一人一桶井水淋了就进被窝,温清今天格外沉默,他心里有事儿。
      李至衡觉出来了,想想温清自己住着,身边也没个人问问冷暖,这么一对比,多少显得他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想了想,他问温清:“你咋不高兴了?”
      温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没回话。过了好一会,李至衡都快睡着了,才听他问:“你怎么去上学的?”小小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有些闷。
      李至衡跟瞌睡虫做了会儿斗争,没明白温清问他这个做什么。他怎么去上学?腿儿着去呗。难道还叫老李骑车送他去吗?
      他被问得有点儿懵圈,也翻了个身面朝着温清。
      “啊?我……走路去?”
      温清似乎笑了一下,跟他说:“我想去上学。”
      老太太的话李至衡听没听进去不知道,旁边的温听进去了。卖冰棍多热呀,多远呀。
      他打小苦过来的,当然不怕苦,可他怕一直这么苦下去,原来也是不怕的,可他见过了“世面”,知道了他也可以过得不这么苦,就怕了。
      李至衡醒过神儿来了,也是啊,温清这么小,当然得上学。
      “你原来上过学没?”
      “以前上过两年。”后来有了弟弟妹妹,他就没上了。
      也是,温清识字儿呢,算数也很厉害。
      “那去上呗。”他又不是没有钱。
      李至衡没明白。
      “直接去?不用办手续什么的吗?”
      李至衡知道个屁的手续,他哪回开学都是二大爷似的坐那等着就行了,其他的自有他老子和他妈操心。
      热衷于当老大的李至衡在小弟面前卡了壳,想了许久,憋出来一句,“你等我明儿去问我奶。”
      这晚温清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李至衡就回对门儿他奶家了,抱着碗吃了两大碗面条,嘴巴一抹又跑过来了。
      要户口,初小学费五毛,高小七毛。
      “咱这儿的初中得考试。”李至衡很认真的跟温清说,好像不用考试温清就能去上初中似的。
      那着实高看他了。
      崭新的户口本儿,户主是温清,家庭成员也是温清。
      等他办好入学的时候北城正式入秋了,早晚都有些凉,冰棍儿不大卖得动,他也没空再去,每天忙着练写字,背课文。
      他识字,可写得一塌糊涂,算数好,可他学的是算盘,跟学校教的那一套不一样,而且他的年龄大了些,上的高小,六年级,还推迟了小一个月报道,课本内容对他来说也不简单。
      李至衡一放假就过来给他“补课”,其实是躲他老子。温清写作业他练武,温清背书他睡觉,温清……有点烦。
      他从房里翻出之前李至衡给他拿过来的小学课本,敲了敲桌子,“来,给我上上课吧。”
      李至衡老实了,他小学成绩不错来着,可他不会教人啊。
      温清拿出一张夹在课本里一百分的试卷,把答案涂了,另拿一张纸出来写试卷,写完了叫李至衡给他批,批完俩人挑着错了的题目开始讲。
      那些课本里也没有都夹着卷子,缺了的就得去书店里找,李至衡问他奶拿钱上书店,没错,他辛辛苦苦一个暑假赚下来的“血汗钱”,被他爸没收了!
      李至衡强烈抗争!□□叫他拿着这些钱回老家种地去,以后是死是活不归他管!
      老太太左劝右劝,还惊动了远在苏省进修学习的李至衡他妈,最后经多方协商,李至衡赚的钱归他自己所有,但是持有权不能归他,要等他长大了再还给他。
      最后的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钱放在老太太这里,李至衡要花钱就找奶奶拿,□□同志也不能动不动就扣他的零花钱!李老先生、李至衡妈妈方秋月女士作为见证人共同监督大家。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李至衡得老老实实的上学。
      听见这理由,李老太太半信半疑,但她还是给了,孙子要上进,她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啊。
      放假日街上哪里人都多,书店里有大人带着孩子来买小人书和教辅的,也有同学之间约着来看书玩耍的。
      温清被琳琅满目的书本闪花了眼,根本不知道要从哪儿下手挑。
      李至衡领着他熟门熟路的走到书店最里面,这里人最少,书架上的书没有花里胡哨的外壳,朴素粗糙的内里装的满满的都是知识!
      难怪没人乐意过来。
      李至衡看着给他挑了几份儿卷子,给自己挑了本武侠小说。卷子总共三毛七分钱,那本小说要卖一块二!
      放在几个月之前,谁敢信温清会花能买十多斤土豆的钱去换这么几张纸呢?
      还有李至衡买的那本书,一块二,都够买一斤肉了!
      这大概就是“知识就是金钱”?
      国庆节的时候北城下了一场大雨,城外的河沟涨水,李至衡卷着裤腿骑着他爹的自行车载温清去捞鱼。
      又高又大的老式自行车,李至衡长腿一踩车子就骑出去老远,温清抱着做得结实的一大一小两个捞网坐在后座,迅即的雨水落在人身上、脸上,拍出的声音都是明亮的,悦耳的。
      河沟边上都是人,大家都围在一块,里面头发花白的大爷露着精壮的上身中气十足的跟人吹嘘自己抓鱼的战绩,湿漉漉的地上快赶上成人手臂那么长的又肥又大的鲢鱼正开合着大嘴巴。
      李至衡把着车头避着往来的人群和满世界瞎窜的小孩儿,远远的一只长长的麻杆一样的手挥动起来,招呼着他们往那儿去。
      人太多,李至衡干脆下来,扛着车子往前走。
      “快点儿的衡哥,待会儿人都把鱼捞完了。”麻杆半是抱怨半是玩笑说。
      “人这么多,我上哪儿快去?”李至衡一边锁车一边怼人,一边还抽空给俩人做介绍。
      他下巴颏儿朝麻杆儿晃了晃,“麻杆儿。”又朝温清点了点,“温清。”
      言简意赅。
      认生的温清抱着抄网艰难的挥了挥手,麻杆儿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小不点儿,再看看蹲着都跟座小山似的李至衡,“你们这什么组合啊?爸爸带儿子?还是你妈偷偷给你生了个小弟弟刚叫你知道了?”
      李至衡抬手就是一肘,“你他妈一天哪儿来那么多的奇思妙想?刚不还生怕没鱼了吗?赶紧带路吧你。还有其他人呢?”
      “都往里边儿去了。”
      芦苇丛又高又密的,水不深,刚淹过温清的脚脖子,越往里走,水渐渐漫过膝盖,再到大腿。
      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大抄网被李至衡拿着,套着铁圈的网沿着参差的芦苇不断的往前,麻杆则从那头用腿搅动浑浊的河水,缓缓往这边来。
      温清拿着小孩儿玩的小抄网,跟在李至衡身后,他左一网右一网的在水里冲锋,理所应当的连个鱼鳞都捞不着。
      前面李至衡感觉手里一沉,当机立断抄起网子往上一提,一条鲜活的大鱼在网姿里露出身形,刚一接触到空气就“噼里啪啦”的疯狂挣扎起来。
      这条鱼暂时放在了温清的小抄网里,随意扯断的芦苇草把口子束得紧紧的,他只需要拎着木头杆子,任鱼儿和网沉在水下,既能保持鱼的活性,还不费力。
      前头李至衡又网到一条鱼,这回的鱼小,扔进了麻杆身上的小鱼篓里。
      温清跟在后头好奇地看着这高高的、一层叠一层宛如迷宫般的芦苇荡,吸进去的空气里都是新鲜的芦苇和着淡淡的水腥气。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看样子前面又有收获,温清快步往前走,听声音是条大鱼,也不知道这小网装不装得下。
      “抓着鱼了吗?”温清明知故问。
      前边儿麻杆回头,“咋啦?你饿了?”手里空荡荡,网还没提出水呢。
      “没啊,我刚听见像是网着鱼了。”
      麻杆有点儿想笑了,“不是,弟弟,我刚碰着网,哪儿来的鱼啊?”
      温清左看右看,他刚刚确实听着有鱼拍水的声儿啊。
      “我真听见了。”说着话呢,又传过来一阵响,这回麻杆儿也听见了。
      “估摸着旁边也有人呗,咱们来的晚,前边的人网着鱼了也说不定。”
      麻杆儿嘴里这么说,腿已经朝着响动的方向走过去了。
      更前面还在认真赶鱼的李至衡见他俩站着不动也开始往回走,麻杆伸手拨开芦苇,正好叫一阵稀里哗啦满是黑泥的水浇了个正着。
      他一只手往下撸了脸上的水,嘴里“呸呸”着吐出来两口泥。
      “啥玩意儿啊?就等爷爷我呢是不?”
      温清探头,是一只黑扑扑的大鸟。“这什么鸟?翅膀淋湿了不会飞?”
      鸟?麻杆儿睁开一只发红的眼睛,刚刚水溅进他眼睛里了。
      “妈呀,衡哥!小至!你弟弟运气真好,头回来就叫他遇着野鸭子了。”
      闻言李至衡几步跨了过来,用力掰开了挡在跟前的一丛芦苇,那野鸭子翅膀卡在芦苇中间,毛都被卡秃了,见了人它扑腾得更厉害了,周围一圈儿都被翻腾上来的泥搅和成了黑水。
      几人身上更是被扬起来的水花浇了个透湿,好在他们的衣服本来就湿了,更湿一点也无所谓了。
      麻杆探身过去抓住了野鸭的翅膀,一时不防叫鸭嘴叨得嗷嗷叫唤。
      “这野鸭子嘴巴里头有刺儿的!咬人贼他妈疼!”
      收手一看,好么,叨红好几块!待会肯定紫了。
      温清眼尖,还在黑泥水里头瞧见几个浮起来的蛋。河道涨水,野鸭子能顺水游走,它们搭的巢沉的沉散的散,鸭蛋自然也逃不过。捡起来一个随手晃一晃,“好像还没散黄呢。”
      那还说啥了?找呗。
      野鸭一般都群居,三人分头在附近转悠一圈,回来各自怀里都捧着一堆蛋。
      这个样子自然是不可能再抓鱼了,三人回了岸边,遇上了满载而归的李至衡的朋友们。乌泱泱围过来一大群人,全是李至衡的朋友!
      温清瞧着眼晕,要是每个人都跟李至衡说话,他的脑子会不会搭串台?
      幸好他只是想一想,不然李至衡一定会嘚瑟的告诉他,整个北城,想当我朋友的人都得排队。
      当然,此朋友非彼朋友,玩得来的好朋友叫朋友,平时吃吃喝喝的酒肉朋友也叫朋友,关于怎么分辨真朋友还是假朋友,从小看他爸应酬的李至衡已经无师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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