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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冬 ...

  •   奄奄一息的鸭子逃不过进锅的命运,毛是麻杆儿拔的,肉是温清剁的,李至衡倾情邀请了他奶奶李老太太来掌勺顺便烧烧火,毕竟小可怜温清从小没吃过几回肉,叫他上手也着实是勉强了些。
      秋天的野鸭肥,分了一碗给老太太端回家还剩下大半,一大一小两条鱼,小的炖了,大的叫麻杆儿带回家去,两个半小伙子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那堆鸭蛋一个个的都拿手电筒照过,最后扔了大半,后来听老太太说,新鲜的蛋都会沉到水底下去,浮起来的就是坏了。
      剩下的那些也立时丢进锅里煮了,浸了水的蛋坏得更快,煮了吃进肚子里最稳妥。
      日子一天天的过,温清大部分时间上学,周末跟着李至衡屁股后头闲晃,偶尔空闲了就去看巷子里的老太太们做衣服、做褥子、絮棉被。
      温清小时候没做过这些,可北城的冬天是缺不了大棉袄和厚棉被的,李老太太可以帮他做冬衣,可也不能总帮他做,就得自己去学,完了自己做。
      十月底的北城将冷未冷,天上有些阴,里头蓄着冬天的第一场雪。
      温清穿着他自己做的针脚歪斜的单夹袄,迎着风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
      推开门,身上的斜挎包都来不及放就冲进院里,新添的晾晒架上铺着他新被子,为了这床冬被,温清头一回坐了公交车。
      棉花不沉,是卖棉花的地方有些远,在比他上次去的河沟还要远的村里。
      温清听集上卖粮的大爷说的。大爷家在王家屯,卖得是村里人的粮,分田后农户人家有粮没钱,吃饱不成问题,可是家里扯布娃娃上学都要钱,屯里人合计几回商量着来城里拿粮换钱。
      王家屯离城里不近,偶尔晚了大爷粮食没卖完就来问问温清要不要,给他算便宜些,少了温清就买下,多了也让大爷暂放在家里,他家别的不说,空房有几间。有人来问也帮着卖一些,免得他还要担回去。
      上回大爷跟村里人担了新打的秋粮来卖,遇着温清买棉花做袄子,悄悄给他打眼色,给他拉到一边,叫他上城外去,那儿的棉花比城里便宜不老少,还不要票,就是有点远。
      温清只怕死、怕饿,不怕路远。听见有这好事儿一点没犹豫就去了,至于“便宜不老少”是多少,他没想过。
      他一边问路一边走,早晨天蒙蒙亮出发的,半下午才到地方。
      进村还得问人:“这村里是有棉花卖么?”
      村口老大娘听见这话喜得跟什么似的,“是收棉花的不?”老大娘眼神儿不太好,见着温清小不愣登,还寻思这么点儿的小身板儿,可不好说媳妇,走近了一看,可不小嘛,还是个孩子呢。
      温清愣了一下,可能也是练出来了,磕绊都不打一个的应声说:“是。”
      虽然看着小,大娘也没瞧不起他,拉着温清往家走,一路走一路寒暄,“这路上不易走吧?俺们村儿就是偏一点儿,棉花那是没得说,这眼见着就要天儿冷了,拿到城里去肯定卖得好。……”
      大娘家就在村口没多远,三间小平房带个大院子,院里白菜萝卜和快过季的豆角架子立了满园。棉花放在后院的小木房子里,打开门,里头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化肥袋子堆叠在角落里。
      从整齐的院子就能看出来,大娘是个能干人,随意打开一袋,又暄又软的大白棉花挑得干干净净,不带一点脏东西。
      大娘又从另外一头翻出来个破布头缝的大布包裹,“那边的是俺挑好的,俺的为人,你满赵家沟去问,绝对不孬,那掺假的败坏事儿俺不干。”
      “这袋子里的是没挑的,俺眼神儿不太好了,前段儿秋收,也没空出手来,这个你给便宜点儿俺啥也不说,但那挑好了的,你可得给俺个好价儿,为了侍候这棉花,俺家当家的旱了挑水涝了挖沟,可是不容易……”
      这是要谈价儿了。
      夏天那阵子他的记账本儿上最高的总数是六百八十块钱。
      在上少年宫那块儿之前他每天就能赚五六块一天,李至衡掺了一脚占了少年宫之后他们俩各自能分十多块钱一天,除了下大雨,他俩没拉下一天。
      刚开始那个砖洞早都放不下那么多零钱,再加上有段时间李至衡老觉得他的钱袋子叫人动过,俩人就分了好几趟上银行把零钱换整了。
      他平时上学了也没个进项,这边儿过冬耗费大,又要做衣又要打被,等真冷起来了还得烧煤暖炕,这些都是钱,可温清来时只准备买上十斤棉花回去托人打棉被,身上只带了五十块。
      供销社的棉花好一点的三块四,次一点儿的也要三块两毛五。街上私人的小摊子便宜些,不分好次,一口价三块三。
      这屋子里的棉花不老少,十斤也是买,百斤也是买,带进城去,一斤赚几毛,倒个手就是几十,温清早尝到了贩货的甜头,遇上了叫他撒手他做不到。
      打定了主意,温清也不绕弯子,问大娘准备咋卖,大娘张张嘴,她儿媳妇前儿回娘家帮着收麦,回来说有棉花贩子上那儿去了,皮棉收一块三。
      这价比着前年有些低了,可放在手里不当吃不当喝,留到明年新棉变陈棉,更给不上价,加上他们这儿离城里远,好容易有人来收,闭眼卖了,有几个是几个。
      但一块三实在是叫不出口,为着这点儿棉花,一家人又是施肥又是浇水,还得顾着地里的收成,各个都累得不轻,还填了不少肥料钱进去,想到这里她心一横,说:“一块六,那籽棉说好了给你便宜,算你七毛五,你把俺家棉花都买了大娘另给你做件好袄子。”
      这是看见温清身上他自己缝的单衣了,他没怎么摸过针,做衣服只图个能穿不破洞就完了,针脚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大娘给的价比温清自己的心理价可低多了,他就想着一斤收个两块八,作价三块一卖出去,他自己卖卖力气,出个本钱,倒手就能赚好几十,没成想这价格这么低,大娘还说给他做袄。
      他没干过这事儿,但他知道里头有门道,不过他也不专门干这个,不怎么怕被人找麻烦。
      他也种过地,知道土里刨食的滋味,他打算好了赚三毛,可也不能太离谱,他把价抬上去,断了别人的财路,那可就不是偶尔“捞过界”这么简单的事儿了。何况他没带这么多现钱,得先回家拿钱,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先赊给他。
      “大娘,你家的棉花好,挑得干净,我要能收肯定都收了去,可我出来身上就带了五十块钱,哪里收得了这么多棉花?”
      张大娘有些失望,种的时候光想着能卖钱,头年一家种,价钱好,大伙见着钱了,都一窝蜂地跟着种棉花,没想过人家贩子来收也要拿得出这么多本钱。
      这小孩儿一看就没什么本钱,不过还是那句话,不当吃不当穿,扔在那换不来钱,能卖多少算多少。
      “五十就五十,你等着大娘去借把称来。”
      张大娘雷厉风行,说着就往外走,让温清拦住了。
      “咱先不着急拿秤,大娘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今儿身上没带多少钱,但我可以回家去凑。我家就住在城里,一来一回顶多两天,您要是信我就叫我先带上几十斤棉花回去交差,我好问家里人凑钱。”
      说着他从怀里的小兜子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块,放到张大娘手里。
      “这五十块钱就当是我押你这儿的押金,那挑好的棉花我也另给您多加两毛钱,一斤一块八。”
      “您要是觉得不成我就还照一块六毛钱收,五十块钱也先给您,我呢就先称五十块钱的棉花回家去,剩下的这些等我凑上钱了再回来收,中间有人来收您也可以卖给人家,您瞧怎么样。”
      张大娘叫他的话绕晕了,一心就听见他说能再多给两毛钱,她家里今年摘出来的棉花有二百多斤,她女儿年底嫁人,留了几十斤给她做陪嫁的婚被,剩下的这些二百斤足足的,一斤多两毛,两百斤是多少钱?
      张大娘算不清,但手里的五十块钱她看得清,他们家还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钱……
      想来想去,张大娘上村口喊孙子去把他爷叫回来,“你跟他说棉花贩子来家了,叫他赶紧回来。”
      入了秋日头越来越短,天色也不早了,张老汉本来就准备回家来,听见孙子喊他,很快就到了家。
      老妻在厨房里张罗晚饭,一碟咸菜,一碗豆角,一大盆白馒头,家里的下蛋鸡是不可能杀的,捡了几只蛋配着嫩嫩的韭菜炒了,摆上桌也还算体面。
      小孩儿不上桌,温清这个小孩儿不算,一大家子人,一边吃一边听他说“押金”怎么个意思,不是“押金”又是怎么个算法。
      饭吃完,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都是听说来了个棉花贩子,赶着过来卖棉花的,结果只是个小孩儿不说,听这意思,还不能结现钱。
      张老汉啪嗒啪嗒抽着旱烟,他舍不得那两毛钱,老妻还多说了两毛钱,这一加就是四毛,一斤多四毛钱呢,搁谁谁不想要?
      可眼前这人还是个不大点儿的娃娃呢,看起来还没他孙子大……
      老两口夜里合计了一宿,一斤四毛,十斤四块,百斤四十,二百斤……多半辆自行车的钱就出来了。
      张老汉答应了,但叫了大孙子送他回家,粮食自带。一是不放心他个小孩儿,二是路远,外头不一定太平,装着那么多棉花走远路,有个伴儿没那么害怕。
      一大早天都还没亮,张家院儿里就忙活开了,张大娘在厨房里做早饭,灶上大锅里煮着疙瘩汤,旁边的小锅里还烙着饼。
      东间里张小山他娘在给儿子收拾衣服,也不知道要去几天,带补丁的没补丁的都带上。一边收拾一边叫他多长几个心眼儿,瞅见不对劲了就赶紧跑,“专往人堆里扎知道不,”
      张家几个汉子都在后头倒腾棉花,之前嫌占地方,袋子里都塞得紧实,这会儿俩半大小子哪里扛得动,把棉花抽出来一袋分两袋,挑在肩上也轻松些。
      吃了饭,把人送到村口,张家几人又下地去了,秋收完了地也不能荒,得赶紧翻出来准备种春小麦。
      至于那些来打探消息的左邻右舍,留着张大娘应付去。
      那头温清和张小山运气不错,走出去没多远就遇上了一台拖拉机,张小山兴高采烈的喊了声舅舅,那人是他妈那边的亲戚。
      俩人上了车,张小山舅舅问他上哪儿去,张小山说上城里,他就以为他是跟村里小孩儿一块卖棉花去,还夸他“胆儿大。”
      拖拉机可比走路快多了。俩人在城外不远的地方下了车,张小山他舅得先去别的地方。
      温清叫拖拉机颠得脑仁儿都要散黄了,还得挑这几大包东西,他头一回为走路犯愁。
      张小山比他结实,下了车一点事儿没有,还能帮温清再扛一包棉花。
      一路进城,公交车售票员站在路边吆喝“文庙口、文庙口的有没有……”
      温清拉着张小山就挤上了车,掏了一毛三分钱,车票一人五分,货另外再收三分,幸好他身上习惯了带毛票。
      到家开门,正遇上放假的李至衡从他奶家出来,见着温清就问他“你上哪儿去了,昨天怎么没回家?”
      温清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他晕拖拉机还没缓过来呢。李至衡过来跟张小山把袋子抬进去放好,看着挺大个袋子,他还做足了架势,一把抓起来差点儿给自己拽一跟头。
      温清进家直奔水井,往肚里灌进去好几大口凉水才觉得舒服点儿。
      李至衡过来给他顺气儿,跟扒拉小孩儿似的。
      “这小身板儿,就差成这样。”
      “我买棉花去了。”这是回他刚才问他上哪儿去了。
      “昂,你要做被子么。”李至衡知道的。
      等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打被子要这么多棉花呢?”
      温清就笑,可不是,他原本是准备买棉花打被子去的,还特意请了天假呢。
      张小山在那边打量着这个大院子,心里边儿觉得这个叫温清的应该不至于为了点儿钱骗他们。
      这边温清拉了李至衡在角落里比比划划,他准备干完这笔就收手,李至衡不的,他想干票大的。
      温清跟他讲道理:“咱俩都上学,买那么多谁去卖?”
      李至衡也会算数,:“按你说的一块八毛收,我那有五百,你那算六百,咱假设他两块一斤,五百五十斤,那咱差不多也就够买个六百来斤,哪里算多。”
      温清都要气笑了,“六百来斤还不多?六百斤的棉花都够把我整个家给塞满了,咱又不能跟卖冰棍儿似的走街串巷的去卖。”
      “那你别管,我肯定能卖掉。”李至衡信誓旦旦。
      “犟死你得了。”温清学着李老太太骂他。
      深更半夜,白天才吵过架的俩人做贼似的相聚在温清家空荡荡的主屋。温清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望风,李至衡则三两下攀上了房梁,从一个浅浅的凹坑里拿下来两个牛皮信封。
      厚的那个是温清的,薄的自然是李至衡的。他爷奶以为他的钱全藏在炕洞里边的破袋子里呢,其实里头都是他特意留的零钱,瞧着鼓鼓囊囊的,加起来一百块钱不到,大头都藏在温清家里。
      谁会想到这个院墙都快倒了的破房子里藏着这么一大笔钱呢?反正李至衡想不到。
      第二天一早温清去学校又多请了一天假,李至衡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大三轮,三人轮流骑,七八点钟从城里出发,半上午的时候就到了赵家沟。
      之前温情之所以走了那么久是因为他不知道路,一路打听加上走错路才走了那么久。
      这会有人带路,还骑着三轮车,当然比他两条腿走路快的多。
      张大娘没想到他能回来得这么快,一时又些欢喜,又见他还带了个大个子来,估计是家里的哥哥叔叔什么的,到底还不大点儿,家里哪有真那么放心的。
      上邻居家借了称,张大娘领着张小山把剩下的棉花过了称,加上之前带走的那些,一共是二百三十二斤,籽棉不多,才八十来斤。
      皮棉四百一十四,抹个零头四百一,籽棉算八十斤,六十块整,加起来总共四百七,再减去之前给的那五十块,还要给四百二十块钱。
      温清算账,李至衡掏钱,干净利索。
      旁边看热闹的村里人见这小孩儿真拿了钱回来,一时也又些意动。
      “俺家也有几十斤棉花,你们还收不?”
      温清瞧了瞧那边儿扛着大包的李至衡,有些为难的说:“也收不了太多,这玩意儿占得地方大,不好往回拿。”
      “你放心,俺给你塞得紧紧的,肯定叫你能装得下。”说完就回家拿棉花去了。
      张家这边的棉花也得重新往密实了塞,不然一个包就把三轮塞满了,这么多袋呢,得来回运到啥时候去啊。
      陆陆续续有村民拿了自家棉花过来要卖,温清一袋一袋的看过,有那没挑干净的他就不要,要么就折价,还有些看他小就拿籽棉掺进皮面里糊弄他的,那是更加不能要的。
      要是敢耍横,李至衡就往那一戳,不声不响的拿眼瞪人,那叫一个有气势。
      还有价格,自然是没有一块八的,那是收了押金等他回去筹钱的价,别人好的最多给一块七,差一些的一块六,称完就给钱。
      一上午下来又买了四百多斤,把手里的钱花了个干净。
      庄户人家有力气,柔软细密的棉花叫塞了又塞,加一起六百多斤的好棉,妥妥的塞进六个自己缝好的加大版化肥袋里头,一群人又是捆绳又是在两边加“护栏”,其实就是拿细柴插进袋子和车子去之间的缝隙里,好歹把棉花都装上了车。
      张大娘盛情邀请他们在家吃了顿饭,之后俩人踩着三轮就往城里赶。
      李至衡他爹还不知道自己住院了呢,他得赶在露馅之前回家掩盖痕迹!
      毕竟他虽然抗揍,可也不怎么愿意总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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