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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卖棉花   七、卖 ...

  •   七、卖棉花
      俩人紧赶慢赶的赶在学校放学之前进了城,这个点儿老太太一般都上外头串门聊天儿,他们先去温清家卸了棉花,扎扎实实六百多斤,摞一起也就占了小半间房,温清说的能把他屋子填满也是太夸张。
      李至衡去南街上还了车,回到家,换了衣服裤子,数着时间开门下楼,在楼下遇见了正好回家的□□同志。
      见着自家儿子,□□稀奇的“哟”了一声,这个点儿他儿子居然还在家,可少见呢。平时不都上外头野去的么?
      李至衡有一点点心虚,但他不慌,甚至还敢对着他爸来一句:“这就滚了,回见。”
      北城一般是初一十五赶大集,平时放假街上也热闹,而温清之前买粮的集是小集,每天都摆出来的。
      初一十五的大集他们赶不上趟,就在他们拉完棉花回来的那个礼拜的星期六,李至衡放了学书包都不放就上他奶奶家来了。
      他奶不在,出门一看,在对面温清家呢。
      小院儿里人不老少,都是附近巷子的邻居,这么多人上温清家干嘛呢?李至衡第一反应,温清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第二反应,不可能。温清从来不惹麻烦。
      “衡,小衡啊,快来快来……”李老太太喊他。
      “你干嘛呢?奶?温清去哪儿了?你咋带这么多人进人家里来?”李至衡有点儿语气不大好,不过不是冲他奶。这巷子里的三姑六婆,有些嘴巴臭的跟屎坑似的,躲后头挤眉弄眼,能说什么好话?
      还有那趁着人多在院里瞎转悠的,那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到屋里头去。
      幸亏这院里温清拾掇得干净,屋门也关得紧紧的,他奶是很有分寸的!
      “哟,小衡回来看你奶来啦?要说这小孩儿里头还是你家这孙子最孝顺,知道爷奶想孙子,时不时的就回来转转。”
      “是是,我家那孙子这么大半年了,就国庆回来过,只歇了一晚上就走了。”
      李奶奶拿着杆秤不接话茬,她戴着老花镜,秤杆对着太阳光,秤砣还挂在上头,有些吃力的看着上面银色的准星。
      “他婶子,这称你看准了昂,秤杆翘得可高,十斤足足的。”李老太太对着她身边的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说。
      “看准了,看准了,李大娘办事儿,咱都把心放肚里呢。”妇人帮着从称钩上解下布袋,里头是白花花的棉花。
      “衡儿,快过来给你婶子找零钱。”李老太太对着满脸不乐意的李至衡说道。
      “你咋卖上棉花了?”这些人是咋知道温清家里放了棉花的?
      李老太太又不知道她孙子背着他们干了啥,以为他问哪儿来的棉花呢。
      “有人把这没卖完的棉花放在小清儿家了,这不你婶子他们想要,我想着他要上学,就给他帮帮忙。人地里刨食儿的也不容易,路又远,能卖就给他卖了得了,卖了钱来好过年呢。”
      以前也有人把粮食放他家里,温清偶尔会帮着卖一卖,这回放些棉花也正常。
      就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风声,一大伙娘们儿围着温清问他价儿,温清说他上学没空,好家伙,人说自己上他家称去,也不知是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脸面。
      李老太太看不过去,把这活儿给揽了。
      “是这话,咱也不叫小清儿难做,3块2一斤买他的。”说得好像还叫人占了便宜似的。
      李至衡都问好了,供销社最好的棉花3块4一斤,摊儿上那好坏掺一块儿的的都卖3块3呢,他们买的都是好的,放外边3块4肯定有人要。
      幸亏这棉花是他们自己的,要真是人家在温清家里暂放几天,一下子一斤折了两毛钱进去,人家不得指着温清鼻子骂?
      瞅他们那一副惺惺作态的嘴脸,李至衡直想骂人。
      眼又尖,嘴又臭,心还毒。
      真是一边可怜温清,一边担心人真过上好日子了。
      “你快点儿的吧,我叫温清问过人家了,人家答应了,咱少给他卖点儿,叫咱巷子里头的婶子大娘们也沾沾光。”
      李老太太也不那么高兴,但她面上没露出来。也不知道谁吃饱了没事儿干,见天儿的就盯着温清,一天三餐吃啥喝啥都得给扒拉出来。
      闲的!
      李至衡能怎么办?收钱呗!
      中途温清回来了,他今天值日,留在后头搞卫生回来晚了。他一来就接过了李老太太手里的称,让她也坐着歇一歇。
      李老太太心里妥帖极了,心里想着这么个好孩子,怎么不是自己家的孙子呢?
      打发走了这些婶子们,李老太太回家做饭,李至衡和温清关门数钱。
      厢房里的袋子瘪了两个,温清原本只准备拿一袋出来应付过去,可是到后头人越来越多,逮着他俩左说右说,没办法只能又拆了一袋,就这还有人没买到不高兴呢。
      又说消息传得太晚,又说温清不照顾巷子里的人,可问题是温清当初自己个儿靠红薯和土豆子填肚子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说要照顾照顾呀。
      占便宜没够,光想着往自己家搂,也不想想你不给人,人能还你?
      还有那阴阳怪气说他“拿着鸡毛当箭令”的。李至衡当时就冲过去把门关上了,要是门板正好拍在那人脸上就好了,疼不死她。
      说回算账,也甭算了,两袋子棉花,一袋儿一百一,一袋儿一百三,有些是一块八买的,有些不是,因为到最后都混到一起了,就都按一块八算。
      两袋的本钱是252块钱,俩人打收钱的小包里数出来440块零一点小毛票,算起来大差不差,齐活儿。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俩人就把棉花装上三轮车吭哧吭哧骑去了城西。
      原本李至衡是准备就在家附近找个集的,但是有了昨天那一出他们哪儿还敢这么干?叫人看着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
      还是城西好,远离巷子里的人的生活轨迹,就是离他爹上班儿的地方有点儿近,不过今天周日,爱岗敬业的□□同志也放假呢。
      而且城西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地方宽敞,还离郊区近,很多下边县的人进城都要路过这块。
      到了地方,棉花袋子就在车上放着,扯着最外边这个扯开了口子,雪白的颜色一下子就满溢到外边来了。
      他们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今天还卖3块2一斤,瞧昨天那么些人就知道,这价绝对比别处划得来。
      照旧温清负责吆喝。他的北城话学得差不多了,就是偶尔有一些口音一时半会还转不过来,但是在满大街的北城口音的吆喝声里很是有点儿抓耳。
      抓住了行人的注意力,少不得就会有人来问价,也不一定买,有些人就是来问问,或者是要再去别处比比价。
      “我们家的棉花可是比着供销社收的,你买回去绝对不吃亏,保你干干净净还暖和。”
      有人意动有人不信,卖东西的话说得比谁都漂亮,话里的水分大不大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温清在前头称棉花,收钱找钱,李至衡就拿麻绳捆棉花。一大捧的棉花捆成一小扎,人家拎着就能走,还不占地方。
      哪成想好几个人专门为这过来问,一问发现他们这儿的棉花比别处的便宜,摸着软乎,颜色好,本来不准备买的人也想着买上几斤回家,不管是做冬衣还是絮棉鞋都好。
      还有的直接就要十几斤,冬天的被子不嫌多的。
      麻绳是小玩意儿。温清他们在赵家沟装车的时候,人家拿出来几条粗粗的旧麻绳给他们扎袋子用的。
      李至衡看这玩意儿结实,当时就想着可以拿它捆棉花。
      人家听说他们要买当然也肯卖,3、4块钱买了好几大捆。这东西不贵,李至衡使起来也不心疼,给人扎得严严实实,这不,刚开始他还能帮着找找钱,后面他就光捆棉花了,都捆好了人家还叫他再扎实点儿,巴不得那麻绳再绕长一些。
      这个买十来斤打被,那家要几斤做衣,附近几个摊数他们这儿生意最好,那些棉花本来也没剩下多少了,有那来的晚的人才刚支上摊儿呢,袋里的棉花就卖完了。
      拍一拍身上的棉屑,在旁边儿卖烧饼的那儿买了六个夹肉的饼,四个是李至衡的,温清只能吃下去俩。
      都出来了,空手回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想着前段时间李老太太叫他记得囤菜,北方冬天长,就靠着没下雪的时候多囤些萝卜白菜土豆子过冬。
      温清先去合社门口看了秋菜。三四米长的大卡,上面都是一颗颗的大白菜,车前还摆着许多半人高的大葱,卡车司机跟售货员嘶哑着声音叫拥挤的人群排队,新卸下来的白菜跟垒城墙似的把车子围住,既好叫人挑拣,又能防住那些小偷小摸。
      另一边小山一般的红萝卜绿萝卜就那么堆在地上,带着绿缨的红亮亮的胡萝卜从柜台边上露出一个角来。
      这块儿是整个大街最多的地方,人人手里都拿着口袋或者推一个小独轮车。
      把挂在胸前的小包递给李至衡,温清信心满满的一头扎进了囤秋菜的大军里。
      售货员不给挑捡,拿到哪颗是哪颗,温清认认真真的叫人给他选五颗大白菜。
      那女售货员忙得晕头转向,听见他要这么几颗白菜正想骂人呢,还寻思谁那么闲得慌上这儿来找不自在来了。
      抬头一看是个小孩儿,又瘦又小的,母爱泛滥了一下子,哽了一下没骂出口来,想着可能家里大人没空,没给他交代清楚,就问了句:“你家几口人呐孩儿?这么几颗菜可吃不了一冬。”
      温清没想到买个菜还得问家里的事儿,小声回了句:“一口人。”
      售货员打了个磕巴,这谁想得到?一句话问到人伤疤上了嘛这不是,又听他口音不大对,这还是个外地小孩儿。
      “那……你这……你刚来是不?”
      “昂……”
      “咱这冬天可老长了,不是姨要诓你,你这几颗菜真不够,到时候雪要是下下来你可买都没处买。”
      温清犯了难,回头在人堆里看李至衡。
      李至衡接收到求救信号,慢悠悠踩着三轮车过来了。
      “你们家今年囤多少白菜啊?”温清问他。
      “我不知道哇。怎么也得有个四五百斤、五六百斤的吧。”他奶还准备再排队买点儿积酸菜呢。
      看看摆在他面前的那几颗孤零零的白菜,突然想起来温清是打南方来的,他有点儿好奇,“你们那儿不囤秋菜啊?”
      “我们……腌酸菜,也晒点儿菜干什么的。”
      李至衡挠挠头,“要不你先买个一百来斤的?少了我再带你来呗。”
      “那……行?”温清有些犹豫,一百来斤的白菜,那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李至衡直接让售货员给称一百斤的,又要了两把大葱。萝卜土豆这些一样买了几十斤,还买了一大袋苹果。白菜其实也就七八颗,这东西水分大,一颗最少都十好几斤呢。
      白菜5分钱一斤,大葱1毛。一百一十二斤的大白菜,加上十五斤的大葱拢共5块2毛钱,土豆子这些太零碎,他也没记住。
      回到家,温清傻眼了,这么多的菜他放哪儿啊?
      放地窖呗。可这院子里没见着有地窖啊,难不成还得现挖一个?
      “不行就放我奶那儿?”可是那边的地窖也不是谁个人的,院子里大家伙儿都往里放,里边儿早都放得满满登登的了。
      好在最后温清在主屋旁边那个稍大的小屋里头找着了盖着一层厚灰的地窖口。之前温情打扫的时候没在意。
      把菜一层层的摞好,温清挑了两个大土豆削皮切块跟刚买的大骨头一起炖。李至衡已经在旁边数上钱了。
      他俩的本钱加起来将近1200块,今天总共卖了1350块,这本钱就已经回来了,昨天卖的那440是纯赚的。
      先从钱堆里把俩人的本钱拿出来,剩下的还是老样子对半儿开,每人分300。李至衡不答应,觉得温清吃亏了,温清又要了西厢那八十斤籽棉,折腾了这么几天,他的冬被还没着落呢,现在那床小薄被盖着有些冷了。
      至此,温清的积蓄突破了900块。
      俩人把钱各自收好,李至衡开始寻摸新的藏钱地点。
      “哥,我想把这钱存银行去。”温清说。
      “靠谱吗?”
      “我前儿看见有人在窗口那儿存钱,那个长得可好看的业务员说一万块钱存定期,一年能给一千多块钱利息呢。”就是他们换零钱那几回。
      “那咱这些钱存进去能给多少钱利息啊?咱这点儿比着一万块才能算个零头呢。”话是这么说,李至衡其实是心动的。
      之前也有人拉着他喊他存钱,说给利息,最主要存折比钱好藏啊,而且只要他爹没有密码就没办法没收他的!
      可惜,办存折要户口本,他当时上哪拿户口本去啊。
      现在温清不就是现成的户口本嘛?他还是户主呢。
      “那咱下午去看看?”温清问。
      “昨天卖棉花那事儿,我老觉得心里不太安稳。”这么一说李至衡心里也发毛。
      他们回来的时候挺小心的,李至衡还特意看了四周没有人,袋子也绑得严严实实的,谁那么眼尖,还能看穿化肥袋子不成?
      中午李至衡又在这边蹭了一顿饭,吃完就上银行把钱存了。那武侠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未免夜长梦多……”
      第二天一早,温清发现家里的主屋门被打开过……
      背了书包,开门,关门,温清出门上学,他的书包里有铅笔、作业本、课本、还有一本崭新的存折。
      又一个星期天,还是那台旧三轮儿,温清和李至衡跟着李老先生和巷子里的邻居们去买了两吨煤回来,又去街上取了他的新褥子和新棉被。
      没过两天,北城下雪了。
      雪是半夜下的。漫天飞舞的雪花像鹅毛,像刚刚摘了籽的棉花,像奶油味的雪糕,像洁白密实的泡沫……那时候温清躺在烧得热热的炕上,身上盖着干燥又软乎的大棉被,一觉无梦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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