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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人 八、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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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雪人
北城的雪气势汹汹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消融往复。看街上习以为常的行人就知道，这是不需要惊讶的事情。
一大早，温清被敲门声吵醒，裹上一件厚实的大棉袄，再套上里头夹了棉的棉布裤子，他抖抖索索地穿过湿漉漉的院子，到前院去开门，心里想着，要么下回还是叫李至衡翻墙进来吧。
他实在不想起床给他开门，北城不下雪的日子比下雪还冷！
门一打开，李至衡探进来一个乌黑的大脑袋，见他这副模样，他笑着问：“至于吗小温清？这才哪到哪儿啊？你就给抖成这幅模样了？过段时间要是再冷些你可怎么办呀？”
“还会更冷吗？那还怎么上学啊？”温清不敢置信，他以为最冷也就这么冷了！
这下换李至衡不敢置信了。“都那么冷了，你还想着怎么去上学吗？”
温清被李至衡的表情逗笑了，好吧，其实他也没那么想上学。
“那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啊？”
“应该还得一个来月？反正过年之前就放假了……”李至衡的心相当之大。
他还以为就放假了呢，他还小小的高兴了一下。
温清回房接着套他的衣服，李至衡跟在后头把大门关了，自发自觉的坐在炕沿上等他收拾。
屋外的大风从窗缝里悄悄的渗进来，挤得窗框上的玻璃发出一阵阵细微的颤动声。
“你待会儿干嘛去？”李至衡问他。
“太冷了，不想出门儿，可能写个作业看会书？”
“你写作业写一天啊？看书多费眼睛，我带上外边儿玩去呗。”李至衡听见看书就头疼，他就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喜欢看除了武侠小说以外的书啊。
温清叹气，“你这人真奇怪，专找我一个不抗冻的上外边儿去。”
他就奇了怪了，李至衡成堆的发小不找，回回喊他出去吃冻。
李至衡龇个大白牙哈哈哈笑得趴到了炕上，“他们可不会在外边一边哆嗦一边咬糖葫芦，你可快点儿谢谢我吧，不然你这会儿说话都要漏风了。”
说的是之前他们去集上，温清瞧那糖葫芦红艳艳的怪漂亮，就买了两根，他还特意给了李至衡一个根呢，结果这人哄着他咬了一大口，那糖葫芦外头的那层糖叫冷风吹得梆硬，一口下去差点儿没给他门牙崩断！
这个人就在边上偷乐！
温清想起来就气，见他还在那笑个不停，一把抄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他。
软绵绵的枕头砸在身上，拿枕头的小孩儿皱着眉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李至衡笑得更厉害了。
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叮铛”掉在地上，温清也不砸他了，赶忙跳到地上去捡。
他拾得快，李至衡眼睛也不是摆设。那么一大把水果刀呢，他瞪大了眼，“我就笑了你几回你这就想动刀哇？忘了哥哥我对你的好了是不？”
温清默不作声的把小刀塞进叠好的被褥中间，“你哪是笑我几回？你回回都笑话我！”
李至衡高深莫测的“哼”了一声，“唰”地一下凑近了摆弄被角的温清，声音压地低低的“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撞小人儿了？”麻杆儿有一回餍着了，他妈就悄悄拿把菜刀放在房里。
温清……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得？
总之，在李至衡的软磨硬泡之下，温清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外边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温清想玩那种特别响的二踢脚，李至衡嫌幼稚，不符合他的武侠小说男主角的气概，不肯叫他去。
温清气得要死， “我点我的，我又不想当武侠男主。”
李至衡理直气壮，“你是跟武侠男主一起闯荡江湖的好兄弟，人家看见你玩就会觉得我跟你一样傻，听哥的，别玩。我带你去买糖吃。”
温清转身就走。他觉得李至衡肯定是看武侠小说看魔怔了，他爸上回怎么没给他打死？他要去把李至衡藏起来的武侠小说都烧掉！
李至衡把人惹毛了又低声下气的来哄， “哎，真生气啊，我真带你去买糖。花生糖，可香了。”
炒得喷香的花生去皮稍微碾碎，均匀的倒进刚出锅的滚烫的糖浆里头，然后趁糖浆还没冷却快速的拿刀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块，这样的花生糖就可以装进牛皮纸里卖掉了。
比如温情手里拿着的这包，还温热着，拿在手里可暖和。
街边的理发店生意不好不坏，温清摸了摸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进去理了个跟李至衡一样的板寸，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温清抿了抿嘴巴，有点不好看。
出门，头顶一凉，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被冻住了。身边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不用想，又是李至衡在笑！
在旁边买了一顶帽子，他选了黑色的，李至衡还非要他买蓝色！他决定回去就把李至衡的武侠小说送给他爸爸！
但是晚上李至衡没回家，他硬赖着在温清家里睡的，第二天还睡过了头，火急火燎的赶公交车去学校。
早上的风很大，温清慢吞吞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决定不告诉李至衡他爸他偷偷看小说的事儿了。
又是一夜大雪，这回下得好像格外的大，温清早上开门叫雪晃了眼睛，情不自禁的眯着眼睛向外看。
屋顶、树梢、地面，满眼的白，衬得高阔的天空都变成了灰色。
地上的积雪盖过了温清的小腿，隔壁的小孩雀跃欢呼，像只小雀一般叽叽喳喳的向父母宣告：“今天下大雪，肯定不用上学！”
温清穿着大袄靠在门框上，也跟着高兴起来。
李至衡来的时候他正在炖萝卜大骨汤，早上排队只买着块骨头，灶边上的小叵箩里装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
李至衡其实已经在他奶家吃饱了，可看着温清递过来的白馒头，他还是又啃了一个。
“院子里的雪你咋不铲？”那么深的雪，就留下几个李至衡的大脚印，还有早上温清踩出来的小脚印。
“这雪下得怪好看的，而且过几天就会化掉，铲了干啥？”温清不明白。
“这场雪大呢，白天又化不完，到晚上温度一低，底下的水就得结冰了，一踩一脚滑，摔了你可受不住那份疼。”
看李至衡那副牙酸的表情，他小时候估计没少摔。
下午李至衡用铲子在前面开路，温清拿扫把扫开地上铲不干净的余雪，在院子中间铲出一条小路来。
铲着铲着，温清掉队了。
李至衡回头看，他在那棵光秃秃的树底下似模似样的堆起了雪人。
那雪人也太小了，脑袋扁扁，肚子也扁扁，还不到温清的膝盖高。李至衡扬着铲子，“啪嗒”一下在上面盖下一个大雪砣子，雪人塌了。
赶在温清生气之前，李至衡又往上盖了一块，信誓旦旦的说：“看我给你盖个大的！”
最后果然给做了一个头大肚圆的大雪人，跟温清一样大。
后来雪人化得看不清楚原来的模样的时候，学校终于放假了。巷子里时不时的就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鞭炮的“啪啪”声，假如偶然从他们旁边经过，就会闻到那股一忽儿就远散开来的硝火气。
要过年了。
温清站在了邮电局的门口。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些，脑袋上还带着那个蓝色的帽子，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邮电局里也热闹，有来给亲人寄信的，有来问哪儿哪儿省的信件到了吗？还有几天能到哇？
温清默不作声的把手里的汇款单子装进了信封，再在信封上贴张了八分的邮票。
而此时川省的某个山窝窝里，黄兰芳正在赶集，她在心里细细的算了算手里的毛票，放下了那块肥瘦相间的好五花，拿了角落里的那副刮得只剩肉星的筒骨。
好歹是过年呢，总也得吃点儿荤腥哄哄嘴。
同行的村里人买了块瘦多肥少的前腿肉，看她节俭成这样，很为她打抱不平。
“你说你，好容易养到那么大，就这么放出去不回来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叫他走，留他在村里种地，你哪里还要这么辛苦？”
想当初黄兰芳跟了个读书人，虽然是个二婚，可他前头老婆没了呀，能写会算，脾气好，长得还秀气，叫村里多少人羡慕？
哪里知道最后是个这样的结果。
黄兰芳笑了笑，把筒骨放进身后的背篓里，理一理肩带，踏着石板搭成的田坎回家去。耳边仿佛听见温老二低低的声音在说：“前路多难料……”
他想叫温清回家去哩……温老二已经留在了这里，她怎么还能不叫他儿子回北城？
寄完信，温清踏着已经被冻硬了积雪走回文庙口巷。
进了腊月就是年，巷子里几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打年糕，男人们的谈笑声和女人们聊闲的声音交织在一块传了很远都还能听见，不知是哪家在炸果子，香气飘的到处都是，馋得小孩儿直咽口水。
温清开了门，走进他安静的小院里，把一路的喧嚣声关在了门外。
灰扑扑的房檐上蜘蛛还没来得及结新网，斑驳的院墙上只有青苔泛着绿，树梢上吱吱喳喳的麻雀不知藏去了哪里过冬，它也去找它的爸爸妈妈了吗？
“小温清，走啊，哥请你逛集去啊。”
门外，李至衡扬着手里刚从他奶那儿磨到的钱，冲他笑到。
“我才刚从那边儿回来。”温清浅笑。
“那算什么集，咱去逛年集去。”
温清觉得年集的可能是集合的集，集吃穿住行玩于一体，摆得热闹，看着热闹，买得也热闹。
街口变戏法的花样看得人目不转睛，五彩斑斓的大嘴巴鹦鹉吃一口小孩儿手里的小米会张口说：“你好”，或者“年年有余”这样的吉祥话，人群里，汉子喷出一大口火，引来惊叹声声。
大红的灯笼、复杂的窗花还有现写的春联，铁锅里跟砂子和盐一块翻炒得火候正好的葵花籽香气扑鼻，还有甜嘴的糖果也要来上一些，自家做的年糕也得要上几块。
风一吹就“哗啦啦”转悠的五颜六色的小风车，冒着热气儿的糖油饼和油炸糕泛着甜香气，黑乎乎的冻梨是李至衡全力推荐的，还额外提醒他要拿到屋里化了冻再吃。
“不然冻了牙又说我笑话你。”
最后李至衡手拎肩扛，全是他的，而嚷着要来逛年集的他自己倒什么都没买，温清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这么爱买东西。
除夕，大雪。
熬得稠稠的浆糊颜色有点发灰，温清擓了一点到碗里，从正屋门开始从里到外的贴上春联。
大门外挂起了红灯笼，门上贴了对哼哈门神。
中午温清下了把面条配昨天剩的大酱骨，大锅里熬着去了血水的炖大肉，灶边上摆着鸡蛋和一小碗剁得碎碎的猪肉，还有一小碗汤圆。
鸡蛋打进碗里和开，用一块生肥肉把烧热的小锅匀匀的涂过一遍，小火，倒鸡蛋，轻轻摆动把手，蛋液在锅里淌成圆圆的形状，揭下，蛋皮就成了。
调好的肉馅倒上去，用菜刀轻轻的铺平在蛋皮上，卷成圆柱的样子，放进锅里蒸熟，放冷，切片。
这玩意在川省叫蛋卷，过年时才会做的。
大锅里的牛肉炖好了，放进黄澄澄的面土豆，盖盖焖煮个十来分钟，添盐，出锅。
白生生的圆团子在这边叫做元宵，温清拿它做汤圆。
水滚放入，煮一会儿，捞出。
他的年夜菜新鲜出炉。
冬天天短，温清把菜端进主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上外头点了一挂鞭炮，浓烈的硝烟散去，细碎的红色纸屑铺在雪地里，像是一朵支离破碎的红色的花。
不知谁问了一句：“这谁家这么早就吃年夜饭了？”
温清学着他爸的样子点了三根香，朝中堂拜三拜，再插进香插里。
土豆炖肉、蒸蛋卷、 一碗汤圆。
吃完年夜饭，温清在院子里看黑夜里扑簌簌落下来的雪花。原来李至衡给他做的那个已经只剩下一个矮雪堆，铲开的小路上又铺起了一层薄雪。
他拿起铲子，要堆一个更大的不惧风雪的雪人。漆黑的夜色里，小小的身影兀自忙碌，周围的人家都其乐融融。
大年初一一大早，温清提了一袋子苹果和一箱罐头出门去。
从文庙口巷出去走过三条街，银杏巷巷子最里边儿，黑漆漆的大门，青石垒得门槛。
温清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苍老的妇人在里头应声。“来啦，今儿这么早呐。”
心里胆怯忽盛，袋子从手里松开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满头银发的老人走出来，哪儿还有人影？倒是地上的袋子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里头的苹果滚出去老远，细看袋子底下还有两罐麦乳精。
“这谁呀？这么多东西，走错家了？”老太太疑惑的想。
后头一个中年男人也走了出来，看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说：“怎么也没还给人家？咱不是说好了不收礼？”
“那也得见着人呐，我出来的时候这些就摆在门口。”老太太有些委屈，说得好像是她贪图这些东西似的。
“看见是谁了吗？”中年男人不抱希望的问她。老太太年纪大，眼花了，可能还得上别家问问。
“瞧着个影儿，个子不高，跟个小孩儿似的，哎，那脑袋上还戴顶蓝帽子，颜色还多鲜亮呢，现在的人可真有意思，就乐意穿那亮色儿。”
温柏辛接东西的手顿了一顿，接过来又打量一眼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朝谁说了一句：“还怪能耐……”
吃早饭的时候却又特意斟了两杯酒，一杯倒在中堂敬给家先，一杯自己喝了。
刘太太觉得有些奇怪，她家这位可不怎么爱喝酒。
温柏辛默不作声的吃着老太太给他夹得菜，温叔平死的事他没敢告诉老太太。
当初温叔平娶了青梅竹马的宋美珠，在这附近也算是一桩美谈，可惜后来宋家被打，宋美珠当时月份大了，温叔平就时不时的去接济一二。
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被牵连上了，父亲出面让宋美珠在报纸上登跟宋家义绝的声明，老二不肯，跟父亲大吵一架，说要跟着宋美珠下放。
结果宋家出了意外，一家七八口死得死残得残，接到信的宋美珠临行前产子……
宋美珠是他和温老二一起送上船的，虚弱纤细的女子，倒在她缺了一条腿的兄长身上嚎啕大哭。
临开船，宋美珠拿出了早就写好的离婚书，朝温叔平道：“是我家牵连了你们，但我不愿往后也一直是拖累，咱们就当是一对怨偶，就此一别两宽……还有我儿……以后你就告诉他我死了……”
宋美珠走了，温老二带着孩子下放，有人问他怎么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他就说他老婆在路上难产死了，之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父亲大病一场，病歪歪躺了没几年，去世了。母亲受不住打击，有时候就会犯迷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