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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点半的约定 她从第一眼 ...

  •   陆见秋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夜晚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的日子,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区别——对他来说都是看不见的,都是一个人待着。白天调琴,晚上弹琴,然后睡觉。第二天醒来,再重复一遍。

      但自从那个人搬来之后,不一样了。

      白天变得很长。他从早上醒过来,就开始等。等七点二十分的闹钟响,淡金色的,然后透明的脚步声起床、洗漱、出门。等中午十二点,透明的脚步声回来,待一个小时,再出门。等傍晚来临,他坐到钢琴前,弹几首曲子,然后继续等。

      等九点半。

      九点半,那个透明的脚步声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停在他门口。敲门声响起,银白色的。他打开门,那个人站在门口,说“九点半了”。他侧身让那个人进来,藤椅响一声,银灰色的。他坐到钢琴前,开始弹琴。

      那个人会一直听到十一点左右,然后站起来,说“晚安”,脚步声走回隔壁。第二天,九点半,再来。

      已经连续三天了。

      第一天,那个人听完琴,问“明天还可以来吗”,他说可以。

      第二天,那个人听完琴,没问,直接说了“明天见”。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那个人会说什么?陆见秋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了——想那个人会说什么,想自己该说什么,想很多很多。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轻摩挲。还没到九点半,还有十分钟。他把这几天的晚上,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

      第一天晚上,那个人听了三首曲子,说了两次“好听”。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晚安”。声音是透明的,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晚上,那个人听了四首曲子,说了三次“好听”。临走的时候,陆见秋问“明天还来吗”,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见”。陆见秋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两秒,才走回隔壁。

      今天,第三天。

      陆见秋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他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人只是来听琴的,只是邻居而已。他为什么要紧张?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见秋猛地抬头。不对,还没到九点半。这个脚步声不是透明的,是——

      敲门声响起。不是银白色的笃笃笃,而是“见秋啊,开门”,暖黄色的,带着热气。

      陈奶奶。

      陆见秋站起来,摸索着去开门。门一打开,一股香味就涌了进来——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是饺子的味道。

      “见秋啊,”陈奶奶端着碗走进来,“奶奶包了茴香馅的饺子,给你送一碗。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陆见秋接过碗,碗底烫烫的,“谢谢奶奶。”

      “谢什么谢,”陈奶奶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哎,那个小伙子呢?还没来?”

      陆见秋愣了一下,“奶奶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晚上都听着呢!”陈奶奶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九点半,脚步声往你这边走,十一点多再走回去。我都听见啦!”

      陆见秋的脸有点热。他把碗放在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奶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今天还没来?”

      “还……还没,九点半。”

      “哦——”陈奶奶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那我等他来了再走。我倒要看看,这小伙子到底长什么样。”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站着,手指揪着衣角。

      九点二十八分。九点二十九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透明的,从远到近,一下一下。

      陆见秋的心跳开始加速。

      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声响起。笃笃笃,银白色的。

      陆见秋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沈墨时站在门口。他看见陆见秋,正要说话,然后目光越过陆见秋的肩膀,看见了屋里的人。

      陈奶奶正站在桌子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墨时愣了一下。

      陆见秋听见他停顿了一秒——和平时一样,说话前会停顿,但这次好像比平时长一点点。

      “你好。”沈墨时开口,声音依然是透明的。

      陈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好你好!我是陈奶奶,住对门的!你就是新搬来的小伙子吧?长得真俊啊!”

      沈墨时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检索了一下学过的社交用语——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谢谢”?“您好”?还是“我叫沈墨时”?

      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您好。”

      陈奶奶被他的简短逗笑了,“这孩子,话可真少。”她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墨时,“高高大大的,长得也好,就是太瘦了。你一个人住?吃饭怎么办?会不会做饭?”

      沈墨时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又停顿了一秒,然后说:“会一点。”

      “会一点哪行!”陈奶奶一拍手,“明天我给你送饺子!你喜欢吃什么馅的?茴香的?韭菜的?白菜的?”

      “不用——”

      “别客气!都是邻居!”陈奶奶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见秋也吃我送的饺子,你看他,一个人住,也不知道好好吃饭,瘦得跟竹竿似的。你们两个啊,以后都归我管了!”

      沈墨时看向陆见秋。陆见秋站在门边,脸有点红,嘴角却弯着。

      “奶奶,”陆见秋开口,“他是来听琴的。”

      “我知道我知道,”陈奶奶摆摆手,“你们听你们的,我这就走。”她走到门口,经过沈墨时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陆见秋没听清。他只看见沈墨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奶奶满意地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她暖黄色的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越走越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见秋站在门边,手指揪着衣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就是紧张。沈墨时站在门口,还没进来,就那样看着他。

      “她说什么了?”陆见秋忍不住问。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她说,让我好好听你弹琴。”

      他没有说的是,陈奶奶刚才凑在他耳边说的是:“这孩子命苦,你要是真心对他好,就好好对他。要不是真心,就别来招惹他。我看人准,你别骗我。”

      他点了点头,是因为他真的听进去了。

      陆见秋走回钢琴前,坐下。沈墨时坐到藤椅上,藤椅轻轻响了一声,银灰色的。

      “你……”陆见秋开口,“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我听什么。”沈墨时说。

      陆见秋抿着嘴唇笑了。他把手指放上琴键,开始弹。

      他弹的是《致爱丽丝》。贝多芬的曲子,外婆最喜欢的一首。小时候外婆教他弹这首曲子,总是说“见秋啊,爱丽丝是个很美的姑娘,你要弹出那种温柔的感觉”。

      他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符落下去,都像是怕惊动什么。

      弹完一曲,他停下来。

      “好听。”沈墨时说。

      陆见秋笑了笑,又开始弹下一首。

      他弹了很多首。有古典的,有现代的,有他自己乱编的。沈墨时就坐在那里听,一直听。偶尔藤椅响一声,银灰色的,是他换了个姿势。但大多数时候,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呼吸很轻,透明的。

      弹到第三首的时候,陆见秋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他开口,手指还放在琴键上,“你每天都来听,不无聊吗?”

      “不无聊。”

      “为什么?”

      沈墨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弹琴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陆见秋愣住了。

      “我听见的。”沈墨时说,“你的呼吸会变浅,手指落键的力度会变重。你在投入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有人会这样仔细地听他。

      “那你呢?”他突然问,“你听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墨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却依然是透明的:“我在想,为什么我听你弹琴的时候,这里,”他顿了顿,“会不一样。”

      陆见秋听见他抬手,手指轻轻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动作很轻,可陆见秋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点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他轻声问。

      沈墨时想了想,说:“会跳得快一点。以前不会这样。”

      陆见秋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却慢慢弯起来。他没有告诉沈墨时,他的心跳也快了。不是因为弹琴,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离自己那么近,近到呼吸都几乎交织在一起。

      “那……”他小声说,“你明天还来吗?”

      沈墨时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少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来。”沈墨时说。

      陆见秋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他自己不知道,但沈墨时看见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那一刻,好像有了光。

      沈墨时突然发现,他很喜欢看这个少年“亮”起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沈墨时待得比平时久一点。

      陆见秋弹累了,停下来,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窗外有虫鸣,淡青色的,一声一声。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灰蓝色的,很快地划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陆见秋突然想起陈奶奶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是真的”。

      他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滑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但忍不住想问。

      “沈墨时。”他开口。

      “嗯?”

      “陈奶奶刚才,”他顿了顿,“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沈墨时没有回答。

      陆见秋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沉默。

      然后他听见沈墨时站起来,脚步声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她说,”沈墨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对你好一点。”

      陆见秋愣住了。

      沈墨时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陆见秋回过神来,“哦……好。”

      脚步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见。”沈墨时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走回隔壁。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陆见秋坐在琴凳上,一动不动。他把沈墨时刚才说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

      “她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对你好一点。

      陈奶奶说了这句话。沈墨时也说了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声音是透明的,和平时一样。但陆见秋总觉得,那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听了之后,心跳又变快了。

      咚,咚,咚。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个跳动。

      对你好一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上次听到,还是外婆说的。外婆说“见秋啊,以后要对你好一点,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可他自己对自己好,和有人对他好,是不一样的。

      沈墨时会对你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陆见秋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他把耳朵对着墙,听隔壁的动静。隔壁很安静,沈墨时好像睡了。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明天。明天九点半,那个人还会来。明天,他可以再弹一些好听的曲子。明天,那个人还会坐在藤椅上,呼吸轻浅,透明的。

      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了。

      第二天早上,陆见秋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七点二十分,隔壁闹钟响,淡金色的。透明的脚步声起床,洗漱,穿衣服。开门,关门。脚步声下楼,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

      陆见秋慢慢坐起来,嘴角弯着。

      他今天要去琴行。周明远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两台琴要调,让他今天过去。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热了昨晚剩的饺子吃。陈奶奶的饺子,茴香馅的,很好吃。

      吃完,他背上工具包,锁好门,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他听见一个声音——透明的,很轻,从远处传来。

      是沈墨时的脚步声?不对,沈墨时早上就出门了,已经走了很久了。那这个是——

      他仔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透明的,是往这边走的。然后——

      “陆见秋?”

      那个透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

      陆见秋愣住了。沈墨时?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出门了吗?

      “你怎么……”他开口。

      “回来拿东西。”沈墨时说。他走过来,站在陆见秋面前。陆见秋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很近。

      “你要出去?”沈墨时问。

      “嗯,去琴行调琴。”

      “我送你。”

      陆见秋又愣住了,“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沈墨时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透明的,但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陆见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沈墨时的车就停在巷口。陆见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开出去。

      陆见秋没有坐过几次车。外婆在的时候,坐过公交车;周明远有时候会开车来接他,坐过几次。但坐在沈墨时的车里,感觉不一样。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松木,又像别的什么。很淡,很好闻。

      “冷吗?”沈墨时问。

      “不冷。”

      “热吗?”

      “也不热。”

      沈墨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见秋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发现沈墨时好像不太会聊天。他问的问题都很直接,像在核对清单。但他问的时候,声音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车子开了一会儿,沈墨时突然问:“琴行叫什么名字?”

      “遇见钢琴。”

      “地址?”

      陆见秋报了地址。沈墨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见秋侧着头,听着车外的声音。车流声,灰蓝色的,从旁边划过。偶尔有喇叭声,土黄色的,短促。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淡绿色的,带着一点凉。

      然后他听见沈墨时的呼吸。很轻,很浅,透明的,就在旁边。

      他突然觉得很安心。

      车子停在琴行门口。陆见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几点结束?”沈墨时问。

      陆见秋愣了一下,“大概……下午三四点。”

      “我来接你。”

      “不用——”陆见秋下意识要拒绝,但沈墨时已经说了“下午见”,然后车子开走了。

      陆见秋站在琴行门口,听着车子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

      周明远正在店里擦钢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见秋?你怎么来的?”

      “朋友送的。”陆见秋说。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陆见秋抿了抿嘴,“男的。邻居。”

      “哦——”周明远拖长了声音,“就是那个天天晚上去你家听琴的?”

      陆见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奶奶打电话告诉我的。”周明远笑得意味深长,“她说你俩有戏。”

      陆见秋的脸红了。他低下头,不说话。

      周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琴在里屋,你慢慢调。中午我请你吃饭。”

      陆见秋点点头,走进里屋。

      他开始调琴。一台立式钢琴,音偏得厉害,应该是好久没调了。他一个一个音地听,一个一个地调。调音锤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琴弦发出各种声音,高高低低,五颜六色。

      但今天,那些颜色好像都变得柔和了。连最难听的跑调音,都只是浅灰色的,没那么刺耳。

      因为他一直在想,下午那个人会来接他。

      下午三点,陆见秋调完最后一台琴。

      他收拾好工具,走出来。周明远正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看见他出来,抬头说:“调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陆见秋说,“有人来接。”

      周明远放下手机,“又是那个邻居?”

      陆见秋点点头。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见秋,你老实告诉我,那人靠谱吗?”

      陆见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周明远挠挠头,“陈奶奶说他话特别少,看着冷冰冰的。我怕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陆见秋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

      “他……”他开口,声音很轻,“他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每天晚上来听我弹琴。昨天我撞了膝盖,他下楼去买药给我。”陆见秋顿了顿,“他的声音……是透明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透明的?”

      陆见秋点点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声音的颜色,周明远一直不太明白这个。但他想说的是,沈墨时的声音很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拍拍陆见秋的肩膀。

      “行吧,你觉得好就行。”他说,“但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陆见秋笑了,“他不会欺负我的。”

      话音刚落,琴行的门被推开了。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淡金色的。

      陆见秋侧过头,对着那个方向。他听见脚步声走进来,透明的,一下一下。

      “陆见秋。”沈墨时的声音响起来。

      周明远看着门口那个男人——高高瘦瘦的,五官很深,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那里,目光直接落在陆见秋身上,没有看别的地方。

      “你好。”周明远走过去,伸出手,“我是周明远,见秋的朋友。”

      沈墨时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握了一下,“沈墨时。”

      就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很快,很轻。

      周明远挑了挑眉。这人果然和陈奶奶说的一样,话少,冷淡。

      “来接见秋?”他问。

      “嗯。”

      周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见秋。陆见秋站在那里,脸微微红着,嘴角弯着。那是周明远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

      “行吧,”他说,“那你们走吧。见秋,明天还有两台琴,在城西,我去接你。”

      陆见秋点点头。沈墨时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走吧。”沈墨时说。

      陆见秋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突然开口:“沈墨时。”

      沈墨时停下来,回头。

      周明远看着他,认真地说:“见秋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对他好一点。”

      沈墨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

      他没有多说,就这两个字。但他说的时候,声音是透明的,稳稳的,没有躲闪。

      周明远看着他们走出去,看着沈墨时打开车门,扶着陆见秋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开车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奶奶打了个电话。

      “陈奶奶,是我,明远。那个沈墨时,我今天见了。嗯……看着还行。您再帮我盯着点,要是有什么不对,随时告诉我。”

      电话那头,陈奶奶笑着说:“放心吧,我看着呢。”

      周明远挂了电话,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高兴,见秋终于有个人陪了。有点酸,见秋以前只依赖他的,现在有了别人。有点担心,怕那个人不够好。

      但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店里。

      只要见秋高兴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回去的路上,陆见秋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听着车外的声音,听着沈墨时的呼吸。他突然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他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沈墨时会欺负他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会。

      因为沈墨时的声音是透明的。透明的人,不会欺负人。

      他的手离开了方向盘,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从哪里来的。不在程序里。不在数据库里。

      但他做了。

      碰了一下,很快收回。他听见自己的心跳——68次/分钟,正常范围。但刚才碰到的那一瞬间,跳到了82次/分钟。

      他不明白为什么。

      陆见秋愣住了。那一下很轻,很快,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凉的,稳稳的,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就收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沈墨时开口:“周明远,是你老板?”

      “嗯。”陆见秋点头,“也是朋友。”

      “他挺关心你。”

      陆见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手指揪着安全带。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沈墨时又问:“他对你,一直这样?”

      陆见秋想了想,“从我认识他,他就这样。他说我像他弟弟。”

      沈墨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见秋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不见沈墨时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沈墨时好像在想什么。

      “你……”他开口,“在想什么?”

      沈墨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你以前,是不是很辛苦。”

      陆见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把脸转回去,对着车窗。

      车窗是关着的,但他知道外面有阳光。暖黄色的阳光,应该会照进来,落在身上。他能感觉到一点温度,暖暖的,像陈奶奶的饺子。

      “还好。”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0.3毫米的振幅变化,比正常说话时多了0.2毫米。这是情绪波动的表现——数据库里是这么写的。难过,或者委屈,或者两者都有。

      沈墨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社交程序里没有“如何安慰一个难过的人”的选项。他检索了所有学过的应对方式,没有一条适用。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去,又轻轻碰了碰陆见秋的手背。

      这一次,停了两秒。

      然后才收回去。

      那两秒的温度,陆见秋记住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沈墨时准时来了。

      陆见秋给他开门,让他进来,坐到藤椅上。然后自己坐到钢琴前,开始弹琴。

      他弹了很多首。有悲伤的,有欢快的,有安静的,有热闹的。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曲子,一首一首地弹出来。

      沈墨时就坐在那里听,一直听。

      弹到最后一首的时候,陆见秋停下来,突然问:“沈墨时。”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沈墨时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少年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他在等答案。

      “来。”沈墨时说。

      陆见秋的肩膀放松下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陆见秋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以为沈墨时会说“来”,或者“看情况”,或者别的什么。但沈墨时说“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他把选择权给了自己。

      陆见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眼眶有点热。

      “我想。”他轻声说,“我想让你来。”

      沈墨时看着他,目光柔和。

      “好。”他说,“那我就来。”

      那天晚上,沈墨时走的时候,陆见秋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回隔壁。

      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陆见秋慢慢关上门,走回屋里。他坐到床上,把手按在胸口。

      咚,咚,咚。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

      他想起沈墨时说的话。“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遍。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墙,轻声说:“明天见,沈墨时。”

      他不知道沈墨时能不能听见。但他想,也许能呢?

      也许能吧。

      沈墨时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手机响了。是林教授发来的邮件,问他实验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他想起刚才那个触碰。0.3秒的接触,皮肤温度32.5°C,湿度正常,接触面积约4平方厘米。

      数据很清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会变快。

      他躺下来,对着墙。那堵墙的另一边,有一个少年,声音是透明的。

      他闭上眼睛。明天,九点半。他又可以听那个少年弹琴了。

      他发现自己——在期待。

      期待,是什么?不在数据库里。

      但他想,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一点,呼吸比平时浅一点,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

      他想着那个人,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九点半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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