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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行的偶遇 他看他的眼 ...

  •   陆见秋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沈墨时了。

      习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听隔壁的闹钟响起,淡金色的,然后透明的脚步声起床、洗漱、出门。习惯中午十二点,听那个脚步声回来,待一个小时,再离开。习惯傍晚的时候坐在钢琴前,一边弹琴,一边等。

      等九点半。

      九点半,那个透明的脚步声会准时在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从远到近。敲门声笃笃笃,银白色的。他打开门,沈墨时站在门口,说“九点半了”。他侧身让沈墨时进来,藤椅响一声,银灰色的。他坐到钢琴前,开始弹琴。

      沈墨时会一直听到十一点左右,然后站起来,说“晚安”,脚步声走回隔壁。

      已经一个星期了。

      每天如此。

      陆见秋有时候会想,沈墨时不会腻吗?每天听同一个人弹琴,听同样的曲子,不会无聊吗?他问过一次,沈墨时说“不会”。他问为什么,沈墨时说“你每次弹的都不一样”。

      陆见秋不懂。他明明弹的是同一首曲子,怎么会不一样?

      但沈墨时说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吧。

      这天早上,陆见秋醒得比平时早。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七点二十分,隔壁闹钟响,淡金色的。然后——

      脚步声没有响起。

      陆见秋愣了一下。他侧耳细听。隔壁很安静。没有起床的声音,没有洗漱的声音,没有开门的声音。

      七点二十一,七点二十二。还是没有声音。

      陆见秋慢慢坐起来。沈墨时今天不出门吗?还是昨晚没回来?他昨晚明明听见他走回隔壁的,十一点十分,脚步声透明的,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他去哪儿了?

      陆见秋发现自己又在想这些。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沈墨时去哪儿,关他什么事?沈墨时只是邻居,只是来听琴的,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七点半,隔壁终于有动静了。脚步声起床,透明的,但比平时快一点。洗漱的声音,比平时快一点。开门的声音,也比平时快一点。

      然后脚步声下楼,透明的,很快地走远。

      陆见秋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今天是去琴行的日子。周明远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三台琴要调,有两台是三角钢琴,让他早点过去。

      陆见秋穿好衣服,洗漱完,热了昨晚剩的粥。喝完,背上工具包,锁好门,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他没见过。但他听见车旁边有脚步声——透明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沈墨时?

      “陆见秋。”那个透明的声音响起来。

      陆见秋愣住了,“你怎么……”

      “今天送你去。”沈墨时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可是你早上不是出门了吗?”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出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回来等你。”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工具包的带子。

      “走吧。”沈墨时说。

      陆见秋跟着他走到车边。沈墨时打开副驾驶的门,等他坐进去,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

      车子开出去。

      陆见秋坐在副驾驶,听着车外的声音,听着沈墨时的呼吸。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早上,”他开口,“去买什么了?”

      沈墨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没什么。”

      陆见秋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不见沈墨时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沈墨时好像不太想说。

      “哦。”他说,没有再问。

      车子开到琴行门口。陆见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几点结束?”沈墨时问。

      “大概……下午四五点吧,有三台琴要调。”

      “我来接你。”

      陆见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好。”

      他下车,走进琴行。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淡金色的。

      周明远正在店里擦钢琴,看见他进来,抬头说:“见秋来啦!三台琴,两台三角在里屋,一台立式在那边。”他指了指,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怎么来的?又是那个邻居送的?”

      陆见秋点点头。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他又来接你?天天接?”

      “也不是天天……今天早上我出门,他等在楼下。”

      周明远挑了挑眉,“等在楼下?他怎么知道你今天要来琴行?”

      陆见秋愣了一下。对啊,他怎么知道?他没告诉沈墨时今天要来琴行,只知道是今天,但不知道几点——

      不对。他告诉过沈墨时,前几天在车上说的。那天沈墨时问“几点结束”,他说“下午三四点”。沈墨时记着了。

      “我跟他说过。”陆见秋说。

      周明远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去调琴。中午我请你吃饭。”

      陆见秋点点头,走进里屋。

      两台三角钢琴并排摆着,琴盖打开,琴键露在外面。陆见秋放下工具包,坐下来,开始调音。

      第一台琴,音偏得厉害,应该是很久没调了。他一个一个音地听,一个一个地调。调音锤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琴弦发出各种声音,高高低低,五颜六色。

      他调得很慢,很仔细。三角钢琴比立式难调,因为结构更复杂,音准要求更高。老韩师父教过他,三角钢琴是给专业人士用的,音要调得比立式更准,差一丝都不行。

      他记得老韩师父说的话:“见秋啊,你耳朵好,比别人有优势。但耳朵好没用,得用心。调琴不是调音,是调心。”

      他不懂什么叫“调心”。但他知道,每次调琴的时候,他都很认真。认真到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声音,只有颜色。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今天他调着调着,会突然走神。会想起早上那个等在楼下的脚步声,会想起车上的呼吸声,会想起沈墨时说“我来接你”的时候,声音是透明的,稳稳的。

      他发现自己又在想沈墨时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调琴。

      第二台琴调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陆见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出里屋。

      周明远正在收银台后面吃饭,看见他出来,招手说:“快来,给你留了饭。”

      陆见秋走过去,坐下。周明远推过来一个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和青菜,还冒着热气。

      “吃吧。”周明远说。

      陆见秋拿起筷子,开始吃。他确实饿了。

      周明远看着他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见秋,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个沈墨时,到底什么关系?”

      陆见秋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关系?”

      “就是……”周明远挠挠头,“他是你什么人?朋友?还是……别的?”

      陆见秋低下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也不知道沈墨时是他什么人。朋友?应该是朋友吧。可是朋友会每天晚上来听琴吗?朋友会等在楼下送他去上班吗?朋友会……会轻轻碰他的手背吗?

      他不知道。

      “他就是……邻居。”他轻声说。

      周明远看着他,叹了口气,“见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那个人话那么少,看着冷冰冰的,我怕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陆见秋攥紧了筷子。

      “他是真心的。”他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见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他不能告诉周明远,因为沈墨时的声音是透明的。周明远不懂声音的颜色。他也不能告诉周明远,因为沈墨时每次说“好听”的时候,都是真的。周明远不会明白。

      “我就是知道。”他说。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揉了揉陆见秋的头发。

      “行,你知道就行。”他说,“但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陆见秋笑了,“你不会揍人的。”

      “谁说的?我打架可厉害了!”周明远比了个拳头,然后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陆见秋继续调第三台琴。这台是立式的,比较简单,他调得快一点。

      调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收拾好工具,走出来。周明远正在收银台后面打游戏,看见他出来,抬头说:“调完了?那个谁来接你?”

      陆见秋点点头。

      话音刚落,门口的铃铛响了。淡金色的。

      陆见秋侧过头,对着那个方向。他听见脚步声走进来,透明的,一下一下。

      “陆见秋。”沈墨时的声音响起来。

      周明远站起来,走过去。他看着沈墨时,沈墨时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陆见秋站在旁边,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你好。”沈墨时先开口。

      “你好。”周明远说,“又来接见秋?”

      “嗯。”

      周明远看着他,突然问:“你每天都来听见秋弹琴?”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嗯。”

      “为什么?”

      沈墨时看着他,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说:“好听。”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以为沈墨时会说“喜欢音乐”或者“闲着没事”之类的。结果沈墨时就说两个字——“好听”。

      他看着沈墨时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就那么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周明远突然想起陆见秋说的话——“他是真心的”。

      他叹了口气。行吧,这小子可能是真的。

      “见秋今天调了三台琴,累了。”他对沈墨时说,“你带他回去好好休息。”

      沈墨时点点头,“知道。”

      他走过去,站到陆见秋身边。陆见秋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很近。

      “走吧。”沈墨时说。

      陆见秋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突然开口:“沈墨时。”

      沈墨时停下来,回头。

      周明远看着他,认真地说:“见秋是我弟弟。你对他好一点。”

      沈墨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

      又是这两个字。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我会的。”

      周明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墨时会加这句。他以为沈墨时还是会像上次一样,说完“我知道”就走。但这次,沈墨时说了“我会的”。

      他看着沈墨时和陆见秋走出去,看着沈墨时打开车门,扶着陆见秋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开车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还行。”

      回去的路上,陆见秋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听着车外的声音,听着沈墨时的呼吸。他突然想起周明远说的话——“见秋是我弟弟,你对他好一点”。

      沈墨时说“我会的”。

      他说的时候,声音是透明的,稳稳的。陆见秋听得很清楚。

      “沈墨时。”他开口。

      “嗯?”

      “你刚才,”他顿了顿,“说‘我会的’。”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嗯。”

      “你是真心的吗?”

      沈墨时没有说话。

      陆见秋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沈墨时开口:

      “我不太会说假话。”

      陆见秋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墨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就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他说“好听”,是真的。他说“明天见”,是真的。他说“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也是真的。

      还有刚才,他说“我会的”,也是真的。

      陆见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他轻声说。

      沈墨时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轻轻覆在陆见秋的手背上。

      这次不是碰一下,也不是停两秒。他就那样放着,一直放着。

      陆见秋的手被他覆着,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有点凉,但很稳。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会收回去。他就那样坐着,让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车子开了一会儿,停下来了。到家了。

      沈墨时把手收回去,熄火,下车。陆见秋坐在副驾驶,还愣着。

      沈墨时绕过来,打开车门,“到了。”

      陆见秋回过神来,解开安全带,下车。沈墨时站在旁边,等他站稳,然后两个人一起往楼道里走。

      上楼的时候,陆见秋走得很慢。他一直在想刚才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很久,很久。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沈墨时。”他开口。

      “嗯?”

      “你刚才,”他顿了顿,“为什么……那样?”

      沈墨时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不知道。”

      陆见秋愣住了。

      “就是……”沈墨时好像在思考怎么表达,“想那样做。就做了。”

      陆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楼梯扶手。

      “你不高兴?”沈墨时问。

      “不是。”陆见秋摇头,“不是不高兴。”

      “那就是高兴?”

      陆见秋的脸有点热。他低下头,轻声说:“嗯。”

      沈墨时看着他。那个少年站在楼梯上,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少年现在,应该是高兴的。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陆见秋愣了一下,然后跟上。

      那天晚上,九点半,沈墨时准时来了。

      陆见秋给他开门,让他进来,坐到藤椅上。然后自己坐到钢琴前,开始弹琴。

      他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符落下去,都像是把今天的事,一点一点地弹出来。

      早上等在楼下的脚步声。车上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楼梯上那句“不知道”。

      他把这些全部弹进琴声里。

      弹完一曲,他停下来。

      “好听。”沈墨时说。

      陆见秋抿着嘴唇笑了。他转过身,对着沈墨时的方向。

      “沈墨时。”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沈墨时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少年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和那天晚上一样,在等答案。

      但这次,他说的不是“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他说的是:“每天。”

      陆见秋愣住了。

      每天?

      “每天?”他问。

      “嗯。”沈墨时说,“只要我在,每天都来。”

      陆见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用力点头。

      沈墨时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

      但陆见秋听见了。

      他听见沈墨时的呼吸,在那一下,轻轻地变了。很轻,很快,但他听见了。

      那是什么颜色的?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是暖的。

      那天晚上,沈墨时走的时候,陆见秋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回隔壁。

      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陆见秋慢慢关上门,走回屋里。他坐到床上,把手按在胸口。

      咚,咚,咚。橙色的,热乎乎的橙色。

      他想起沈墨时说的话。“只要我在,每天都来。”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遍。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墙,轻声说:“谢谢你,沈墨时。”

      他不知道沈墨时能不能听见。但他想,也许能呢?

      隔壁。

      沈墨时躺在床上,对着那堵墙。

      他听见那边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谢谢你,沈墨时。”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半。又可以听那个少年弹琴了。

      他又开始期待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琴行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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