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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子祁明延 芥子园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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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园不大,四间厢房,、一处小亭、一个花园,掩映在翠竹之后。
拾蕊交代:“这里是公子闲时读书的地方。”
“公子自幼体弱,对洁净最是看重,你洒扫务必仔细。”
四丫一一应下。
拾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压低声音道:“还有,公子从小便体弱多病。”
“你方才也看见了,他身上戴着许多东西,那都是保命的。”
“你若见了,只当没看见,不许多嘴,也不许同他人议论。”
四丫点点头:“多写姐姐指点。”
她听出来了,这位公子是个病秧子。
病秧子好。
病秧子的院子清静,不招人,她正好埋头干活攒钱。
当天,她领了被褥衣裳,住进芥子园后头的下人房。
那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箱子。
四丫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好,然后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四十七枚铜钱。
这是她之前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一枚一枚的数了一遍,然后用布包好,塞进木箱子最底层,压在衣裳下面。
从明天开始,她又要攒钱了。
月钱五十文,省着花,很快就能赎回卖身契了……
她在心里算着,算着算着,却忽然想起了那位公子。
四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他是天上的人,自己是泥里的蝼蚁,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她躺下,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干活,早点睡。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和那叮叮当当的玉佩声,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从这日起,四丫便在芥子园当起了差。
她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
天不亮就开始洒扫,先扫院子,再擦窗户,然后打理花木,给花浇水,给草除虫。
午后便洗洗涮涮,把用过的帕子、茶具清洗干净。
她干活又快又细致,不出三日,芥子园便被她打理得一尘不染。
拾蕊来看过几次,很是满意,夸她能干。
只是那位公子,她却再没见过。
听拾蕊说,公子平日里都在主院枕流居养病,芥子园这边他难得来一回。
这样更好。
四丫想。
她安心做粗使丫鬟,每日干活,每月攒钱。
每到发月钱的日子,她就把铜板藏进木箱子最底层。
然后一枚一枚的数,算还差多少,还要攒多久。
这是她唯一的盼头。
半个月后的一天,四丫正在后院打水。
后院的井深口小,打水费力,几个丫鬟排着队等着打水,进度很慢。
四丫等得不耐烦,挽起袖子说:“让我来。”
她一手拉绳,一手握摇把,三两下就把一桶水打了上来。
然后左右手各提一桶,健步如飞的往回走。
其他丫鬟看得目瞪口呆。
“四丫,你力气也太大了!”
“这两桶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你怎么提得动?”
四丫笑笑:“从小干惯了,不算什么。”
她来回跑了十几趟,把各处的水缸都添满了。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游廊上,有人正看着她。
祁明延本来是去给老太太请安的,路过后院时,正好看见一个丫鬟在打水。
那丫鬟穿着粗布衣裳,动作利落得很。
她一手拉绳,一手摇把,三两下就把一桶水打上来。
祁明延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他从小体弱,走几步路都要喘。
那两桶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都拎不起来,她却提着走得飞快,像是毫不费力。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才看清她的脸。
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她的神色很平静,专注于手里的活计,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是那天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四丫。
祁明延站在廊下,看着她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各处的水缸都添满。
其他丫鬟还在井边排队,她已经开始擦窗户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
这丫头,怎么这么能干?
那之后,祁明延去芥子园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在书斋看书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往窗外看,看那个叫四丫的丫鬟在做什么。
她扫地的动作很快,扫帚挥得虎虎生风,落叶被她扫成一堆,然后利落装进筐里。
她擦窗的时候会踩着小凳子,动作不停,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她拔草时会蹲在地上,一根一根的拔,拔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顶重要的事。
祁明延看了很久,发现她跟府里其他丫鬟都不一样。
其他丫鬟干活的时候,总是偷懒耍滑,能少干就少干。
她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拼命的干,拼命的干。
这天午后,祁明延在芥子园的亭子里看书。
忽然,他闻到一股饭香。
抬头一看,那个叫四丫的丫鬟正蹲在墙角吃饭。
她面前放着一只粗瓷大碗,盛着杂粮饭,配着几块咸菜。
她吃得真香。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祁明延看得有些发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他的饭菜每一道都要精心调配,山珍海味,可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可她呢?一碗杂粮饭,几块咸菜,吃得像是人间至味。
四丫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一看,正对上公子的目光。
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行礼。
她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来,狼狈极了。
祁明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吃饭倒是香。”
四丫窘迫的把饭咽下去,抹了抹嘴角沾着的米粒:“奴婢、奴婢饿了…”
“饿了…”祁明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四丫端着碗躲到墙后头,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公子看见她吃饭的样子却笑了,那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吃相难看?还是在取笑她?
四丫越想越不安。
她不该在那儿吃饭的,她应该躲远一点,别让公子看见。
可除开懊悔,她又想,公子笑的时候真好看。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又过了几日。
祁明延在芥子园散步,忽然看见四丫正蹲在花圃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走近一看,发现她手上破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
可她只是随手在衣裳上蹭了蹭,继续干活,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手怎么了?”他开口问。
四丫一抬头,看见公子站在面前,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行礼。
“回公子,划了一下,不碍事。”
祁明延皱眉,“在流血。”
四丫低着头,“奴婢皮糙肉厚,不妨事的。”
祁明延看着她道:“去上药。”
四丫愣了一下:“奴婢没事……”
“我让你去上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四丫只好应了一声,去找拾蕊上药。
祁明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别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