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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教她写字 这天,四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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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四丫去找拾蕊,吞吞吐吐的说:“姐姐,我想托人帮忙写信,寄点钱回家。”
拾蕊笑了:“攒了钱?你可真能攒。”
四丫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每隔两三个月就要寄一次钱回家。
她娘身子不好,弟弟还小,家里就靠那两亩薄田过活,日子紧巴巴的。
她省吃俭用,把月钱攒下来,托人带回去,好歹能贴补一点。
这些年,她换了几个主家,每到一个地方,头一件事就是打听怎么往老家寄钱。
钱是一直在寄的,信也托人写过几封。
可她不识字,每次都要花钱请人代写。
拾蕊说,“你去账房问问,那儿有小厮识字,能帮你写信。”
四丫闻言顿时感激不已。
账房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小厮,正在拨算盘。
四丫跟他说了来意,那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眼,撇了撇嘴:
“代写信,一封信十五文。”
四丫被这个价格吓到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
那小厮这才拿出纸笔,问:“写什么?”
四丫想了想,“让我娘保重身子,天冷了多添件衣裳。”
“弟弟要听话,好好干活。我在京城很好,让她们别担心。”
那小厮笔走龙蛇,三两下就写完了,吹了吹墨,递给她:“好了,十五文。”
四丫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她忽然问:“你…你能念给我听听吗?”
那小厮不耐烦了:“念什么念?我写的就是你说的,你还信不过我?”
“我不是…我就是想听听……”
“我这儿忙着呢!”小厮一挥手,“十五文,快点给钱。”
四丫不敢再问了。
她把十五文钱递过去,那小厮数了数,揣进袖子里,就挥手赶她走。
四丫拿着那封信,走出账房。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她不知道他写的是不是她说的话,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少写。
上一家的时候,她也托人写过信,后来才知道那人只写了几个字,把她说的话全都省了。
她没办法。
她不识字,只能相信别人。
四丫走到没人的地方,蹲下来,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一群蚂蚁爬在纸上,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娘收到这封信,也不认识。
她娘要拿去找村里的秀才念,还要给人家两个鸡蛋当谢礼。
她忽然想,要是她识字就好了。
要是她识字,她就能自己写信了。
她想写多少就写多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她可以告诉娘,她有多想家;可以告诉弟弟,等她攒够了钱就回去,给他买一身新衣裳。
可她不识字。
她七岁就被卖了,哪有机会识字?
四丫蹲在那儿,眼眶酸酸的,却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哭能让她识字吗?哭能让她回家吗?
她站起来,把信小心叠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拍拍裙子,又变成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丫鬟,继续去干活了。
而祁明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本来是有事去正院的,路过账房时,正好看见四丫在那儿。
他看见她接过那封信,却被小厮不耐烦的打发了。
她没有哭,可祁明延觉得,她不哭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来一次,每一次都要经历这些。
祁明延站在廊下,心里堵得慌。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午后,四丫正在书斋里擦地。
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四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公子正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连忙放下抹布,俯身行礼:“见过公子。”
公子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四丫……你在家排行第四?”
“是。”
祁明延又问:“你会写字吗?”
“回公子,不会。”
公子说:“过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四丫愣住了。
教她写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警铃大作。
公子为什么要教她写字?大户人家的少爷,哪有无缘无故对丫鬟好的?
她想起了翠儿。
翠儿是她在上一家认识的丫鬟,比她大两岁,长得水灵,嘴巴甜。
那家的少爷看上了她,送了她一支银簪子。
翠儿高兴得一夜没睡,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看那支簪子。
她跟四丫说:“少爷心里有我,我能感觉到,等将来说不定能做个姨娘呢。”
四丫没吭声。
她不信这样的空话,可翠儿那么高兴,她不忍心泼冷水。
后来的事,果然不出她所料。
三个月后,少爷娶了亲,是城东富商家的小姐。
新少奶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翠儿的卖身契要了去。
那天晚上,两个婆子闯进下人房,把翠儿从床上拖了起来。
随后又捆住她的手脚、堵上嘴,像拖一只牲口一样拖出去。
翠儿拼命挣扎,眼泪把脸上的布都浸湿了。
她呜呜地叫着,喊不出声,只能用眼睛看。
少爷就站在廊下,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茶盏。
可他连头都没回。
翠儿被卖进了城南的暗门子,听人说不到半年就死了,是生生被折腾死的。
四丫记得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再也睡不着,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就告诫自己:主子的好意,接不得;接了就是万劫不复。
哪怕是一支簪子,一句好话,一个笑脸,都接不得。
现在,这位公子说要教她写字。
四丫的手心沁出了汗。
“奴婢不敢。”她跪下去,低着头。
公子却淡淡道:“在我这院子里,没有那些规矩。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便是。过来。”
四丫不敢违抗了。
她站起来,垂着头,一步一步走过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别怕,他只是闲得无聊,拿你取乐罢了。
秉着这种想法,四丫就当是伺候主子了。
公子让她坐下。
她只敢坐半边椅子,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然后,公子握住了她的手。
四丫的手微微发抖。
他的手好凉,凉得像玉。
她的手粗糙,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又不敢。
她侧过脸,把左边的疤藏进阴影里。
“放松些,握紧了反而写不好。”公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像春风。
四丫不敢抬头,她怕他看见自己的脸,看见那道疤。
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在笔上。
公子写下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右边读四,左边读丫。”
她想起被卖的那天。
她娘抱着她哭,说“四丫,娘对不住你”。
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直抽,抽得满屋子都是烟。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爹娘。
十年了,四丫虽然和爹娘有书信往来,却再也没见过面。
她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不知道弟弟长多高了,不知道家里的两亩薄田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她要攒钱回家。
“你来试试。”公子站起来,让出位子。
四丫握着笔,手还在抖。
她照着写,写得歪歪扭扭的,难看极了。
公子却说:“不错,再写一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写成这样,他居然说不错?
她偷偷抬眼看了公子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出嘲笑或者厌烦。
可他神色淡淡的,既不嘲笑,也不厌烦,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写。
四丫低下头,继续写。
她不明白这个公子想做什么,是闲得无聊拿她取乐?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
她告诫自己别想太多。
他是主子,你是奴婢。
他要你写,你就写。
他要你走,你就走。
别动心,别生妄念。
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