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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丫辗转反侧 约莫一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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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时辰后,敛芳来请公子。
四丫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写满字的纸,久久没有动。
这些纸是要烧掉的吧?公子的纸墨,怎么能让她这个粗使丫鬟拿走?
可她又舍不得。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偷偷把自己写得最好的那一张藏进了袖子里。
她知道不该拿,可她忍不住。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月亮偏西。
这是她的名字,是她爹娘给她取的名字,是她唯一跟家里还有关联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她把纸叠好,压在木箱子最底层,和那些铜钱放在一起。
她想,等她攒够了钱,一定要请人帮她裱起来。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还是在她脑子里转。
与此同时,枕流居里,祁明延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他在想四丫。
多俗气的名字。
可她的那种神情……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命了的平静。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脸上有疤,不在乎;名字俗气,不在乎;被公子叫去写字,也不在乎。
也不是不在乎,是防备。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防备。
祁明延有些奇怪,她在防备什么?
他翻了个身,玉佩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红绳、璎珞……
这些东西从他记事起就戴着,据说能保命。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保不了他的命。
祁明延今年十九岁。
按大夫的说法,他活不过二十。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件事。
三岁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差点没熬过去。
大夫摇着头叹气,说:“这孩子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祁府上下最金贵的人。
金贵到什么程度呢?
他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
不能生气,不能着急,不能太高兴,也不能太难过。
他身上戴满了保命的东西。
璎珞是老太太给的,玉镯是母亲给的,玉佩是父亲给的,红绳是道士系的。
身边的人对他也都小心翼翼的。
丫鬟走路要放轻脚步,说话要压低声音,连笑都要捂着嘴。
他吃一口饭,要有人试毒;
他喝一口水,要有人量温度;
他睡一个觉,要有人守在床边数他的呼吸。
他们都怕他死。
怕得要命。
可祁明延有时候想,他们怕他死,还是怕失去“祁府嫡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得像一个囚犯。
这座九进的宅院是他的牢笼,身边的人是他的狱卒,而他的身体,是那条永远挣不脱的锁链。
他不敢想未来,因为他没有未来。
他不敢喜欢任何人,因为他怕拖累别人。
他甚至不敢太用力的活着,因为活得越用力,死的时候就越不甘心。
祁明延忽然想起那个四丫。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
她握笔的时候,手在发抖,可她还是认认真真的写了。
她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可她写得很认真。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再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