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干活攒钱赎身 此后数日, ...
-
此后数日,四丫照常干活,照常攒钱。
她把芥子园打扫得干干净净,闲下来的时候,就偷偷在心里算账。
这个月的月钱五十文,吃饭不用花钱,洗漱的皂角是府里发的,衣裳也是府里的……
唯一要花钱的就是针线,她衣裳破了得自己补。
一团线两文钱,一根针一文钱,算来算去,这个月能攒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加上之前的四十七文,就是八十九文了。
再攒下去,三年就够了。
三年,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数字。
三年后,她就自由了。
公子现今时不时就往芥子园跑。
有时是看书,有时是发呆,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亭子里晒太阳。
四丫不敢往他跟前凑。
她总是离他远远的,埋头干自己的活。
可她能感觉到,公子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是轻佻,也不是挑刺儿,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四丫浑身不自在。
这天午后,她正在花园里拔草。
太阳很好,照得她后背发烫。
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拔得满手是泥。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抬头一看,公子正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书,而是看着她。
四丫被这个发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继续拔草。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却告诫自己别自作多情。
那张疤脸有什么好看的?
可她还是不敢抬头。
过了一会儿,公子忽然开口了: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四丫的手一顿。
她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
“回公子,”她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小时候砍柴摔了一跤,被林子里的树枝划的。”
“疼吗?”
四丫愣了一下。
疼吗?
当然疼。
那时候她才五岁,摔在山坡上,脸被树枝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脸。
她疼得哇哇大哭,可没人管她。
她娘在家里忙着喂猪,她爹在地里干活。
所以她自己爬起来,捂着脸走回家,血把衣领都浸透了。
家里没钱给她请大夫,娘亲就用灶灰给她敷上,让她忍着。
后来伤口慢慢结了痂,痂掉了之后就留下了这道疤。
那年她五岁,现在她十七了。
“早忘了。”她说。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
四丫以为他会继续问,可他没有。
他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四丫松了口气,继续拔草。
可她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公子为什么问这个,也不知道他听了她的回答之后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该想这些。
她是来攒钱的,别的,跟她没关系。
那天晚上,四丫躲在被子里数铜钱。
一枚,两枚,三枚……八十九枚。
她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好,然后用布包起来,藏进木箱子最底层。
做完这些,她躺下,望着房梁发呆。
她想起今天公子问她“疼吗”。
疼,当然疼。
可她不能说疼。
说了也没用,没人心疼她,没人管她。
她还想起公子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四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就是个二两银子的货,脸上有疤,大字不识。”
“公子那样的人,是天上的月亮。你是什么?你是泥里的□□。”
“□□想吃天鹅肉,那是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攒钱。赎身。回家。
这才是她该想的。
入冬后,祁明延时常宿在芥子园。
枕流居太闷了,丫鬟仆妇太多,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让他透不过气来。
芥子园清静,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没人盯着他,他反而自在些。
这夜,他又宿在芥子园。
后半夜,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喉间发痒,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天昏地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喉咙里像是有刀子在割,每咳一声都带着血腥气。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守夜的丫鬟冲进来,看见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吓得脸都白了。
“快!快去请大夫!”
“公子他…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几个丫鬟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要去请大夫,场面一片混乱。
祁明延咳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往一个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深渊里坠。
然后,有人扶住了他。
一双手,不算柔软,有些粗糙,却很有力。
那双手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一个温热的身体上,然后把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公子,喝点水。”
相比于其他人,她的声音很平静。
祁明延喝了。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血腥气压了下去。
那双手又开始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咳嗽渐渐平息了。
他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四丫。
她没有哭,没有慌,也没有其他人脸上那种“公子要死了”的恐惧。
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在一群哭天抢地的人里,她像是唯一一个正常的。
“你不怕?”祁明延哑着嗓子问。
四丫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死。”
四丫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公子不会死的。”
祁明延苦笑:“大夫都不敢说这话。”
四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奴婢不懂医理,但奴婢觉得公子会长命百岁。。”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祁明延,他活不长了。
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母亲哭着求神拜佛,父亲满天下找名医偏方。
久而久之,他也信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将死之人,活一天算一天。
可她说长命百岁。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粗暴,却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里那层厚厚的灰。
他想起她吃饭的样子,想起她干活的样子,想起她那道疤。
她活得那么用力,那么拼命,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认命”。
她好像真的相信,人只要想活,就能活下去。
这一刻,祁明延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一炷香后大夫来了,整个芥子园也亮起来了,四丫也退出去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可四丫没有回下人房。
她刚出房间就蹲下来,缩成了一团。
然后开始发抖。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像是有人把她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其实她很怕。
方才公子咳血的样子,她怎么也忘不了,甚至一闭眼就看见。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血从嘴角涌出来……
她怕公子死了,可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必须镇定,必须冷静,必须让自己有用。
没用的丫鬟,是要被打发走的。
她不能被打发走。
她还要攒钱,还要赎身,还要回家。
所以她强撑着,把公子扶起来,给他喂水,拍他的背。
她的手在抖,可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现在,没人看见了,她终于可以抖了。
她蹲在角落里,抖得像筛糠。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公子死?
可公子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粗使丫鬟,公子死了,她换个地方当差就是了。
那她在怕什么?
四丫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方才看见公子咳血的时候,她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不想让他死。
她想让他活着。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你疯了!”她在心里骂自己。
她想起翠儿被人拖走时的惨叫,想起那个站在廊下、头都没回的少爷。
四丫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回到下人房躺下。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洒扫,照常打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