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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外遇险 那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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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祁明延变了。
他开始按时喝药,好好吃饭,不再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大丫鬟敛芳高兴坏了,以为他终于想开了。
祁明延去芥子园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芥子园清静,适合养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想看见她。
想看她洒扫,看她拔草,看她吃饭,看她干活。
看着她,他心里就会安定一些。
她身上像是有一种力量,隔着几丈远,也能传过来。
这天夜里,祁明延睡不着,披衣起身,在芥子园里散步。
月光如水,照着青砖黛瓦。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影。
是四丫。
她借着月光,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写了看看,不满意,抹掉,再写。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祁明延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他认出来了,她在写“四丫”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看她一遍一遍的写,看她皱眉,看她叹气;
看她终于写出一个还算端正的字,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
那个笑让他心里一动。
她笑起来真好看。
四丫不知道公子在暗处看着她,她只是在练字。
每天晚上,等下人房里的人都睡了,她就偷偷溜出来,借着月光在地上写字。
公子教她的两个字,她写了上百遍,终于写得像模像样了。
可她不满足。
她还想学更多的字。
不是因为想识字有多高雅,她只是想着,会写字的丫鬟比不会写字的值钱。
将来就算被转卖,也能去好一点的人家。
说不定还能当个管账的丫鬟,月钱能多几十文。
这样就能早点攒够钱,早点赎身,早点回家。
四丫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不识字,她爹也不识字,她们一家子都是睁眼瞎。
她被卖的时候,她娘哭着说:“四丫,娘对不住你。等弟弟长大了,娘让弟弟去找你…”
可她知道,弟弟找不到她的。
她被卖了两家,每一家都不知道下一家在哪里,就算弟弟真的来找她,也找不到。
除非她自己回去。
所以她要攒钱,要赎身,要回家。
四丫把地上的字迹抹掉,然后站起来拍干净手,往下人房走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她该回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她转身往回走,没有发现暗处站着的祁明延。
这段日子,祁明延对四丫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而是会主动跟她说话。
“今天的花开得不错。”
“这几天天冷,你多穿些。”
“你吃饭了没有?”
四丫被他问得心惊胆战。
公子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她不敢往好处想,她只记得翠儿的下场。
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公子来芥子园,她就躲到角落里干活;
公子叫她,她就低着头,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可她躲不开。
公子总是能找到她。
有一次,她躲到柴房里劈柴,以为没人会找到她。
结果公子居然找过来了,站在柴房门口,问她:“你躲什么?”
四丫手里的斧子差点掉了。
“奴、奴婢没躲……”
“你见了我就跑,不是躲是什么?”
四丫低着头,不敢看他。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会害你。”
“我只是……”公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想跟你说说话。你别怕我。”
四丫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公子一眼。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有什么企图。
他只是想跟她说说话?
四丫不信。
大户人家的公子,想跟丫鬟说话,那能有什么好事?
她低下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不想耽误公子的时间。”
公子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苦涩。
他走了,留下四丫一个人站在柴房里,心乱如麻。
那天晚上,四丫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公子说“我不会害你”。
公子说“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公子说“你别怕我”。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
四丫脑子里犹如有浆糊,怎么也睡不着,坐起来把铜钱拿出来,一枚一枚的数。
数铜钱让她心安。
一百零三枚了。
再攒攒,她就自由了,就能回家了。
她不能因为公子几句话,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四丫把铜钱收好,躺下,闭上眼睛。
可她的心还是乱。
她闭上眼,全是他。
四丫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睡!”她在心里吼自己,“明天还要干活!”
可那一夜,她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梦见公子站在月光下,对她伸出手:“跟我走。”
她伸出手,想握住他。
可她刚碰到他的手,他就化成了一缕烟,消失了。
她猛的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重阳节前夕,祁明延要去城外的清虚观上香。
这是他每年的例行公事。
他自幼体弱,经道士指点才保住一命,每逢端午、重阳、新春,他都要去清虚观还愿。
这次出行,芥子园的人也随行服侍,四丫被安排照看杂物,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其实不太想去。
出门一趟,耽误好几天,这几天的活儿还得补回来。
可她不敢说不去。
车队浩浩荡荡的出了城,往山里去。
秋日的山林层林尽染,红黄交错,美得像一幅画。
四丫坐在最后面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上山砍柴,山上的树也是这样红。
那时候她才四五岁,小小的一个人,跟在她爹后面,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她爹砍柴,她就在旁边捡树枝。
回家的时候,她爹背着柴,她抱着树枝,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后来她摔了一跤,脸被划破了,就再也没上过山。
再后来,她被卖了,就再也没见过那座山。
四丫的眼眶有些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回忆压下去。
忽然,前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四丫没听清。
然后马车翻了。
不是剧烈晃动,是直接翻的。
四丫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眼前白了一瞬。
喊杀声,马叫,铁碰铁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丫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她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却发现是软的。
不是她手软,是下面有个人,已经不动了。
她从那人身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旁边躲。
到处都是人,跑的,滚的,躺着不动的。
有人从她旁边冲过去,撞了她肩膀一下,她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
“乱兵!是乱兵!”
四丫顾不上疼,她看见几个护卫在拼命抵挡,可乱兵人多,护卫们渐渐招架不住。
四丫转身就要跑,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是公子。
四丫的心猛的一缩。
公子的脸白得像纸,膝盖上已经沁血了。
他趴在地上,艰难的往前爬,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他身边没有人,敛芳和拾蕊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没人顾得上他。
四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应该逃,可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公子身边,二话不说就把他背了起来。
“四…四丫……”公子的声音很弱。
“公子别说话!”四丫咬紧牙关,“抓紧了!”
她背着他往山林深处跑,跑得满头大汗。
公子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
她也在怕,可她还是拼命的跑,脚步踉跄,却一步也不停。
“放…放下我……”公子想说,“你自己跑……”
四丫没有理他。
她跑过乱石,跑过荆棘,跑过倒在地上的尸体。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荆棘刺破了她的手,她全然不顾,只是拼命的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四丫看见前面有一处山洞,黑黢黢的,洞口被野草遮住了大半。
她跌跌撞撞的跑进去,把公子放下来。
然后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