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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宿 体育课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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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散场的时候,夕阳正沉到教学楼后面,把整片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因为打算小卖铺买水的人很多,程砚让江池先回宿舍了。
江池走的时候还莫名对视了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程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明明都已经是朋友了,怎么每次一对上那双眼睛,就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似的。
阳城算是百年老校了,虽然有新教学楼,但是程砚他们这届宿舍楼是老式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还留着上届学生贴的明星海报。程砚走到302门口,推开门——
江池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把什么东西放进抽屉里。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继续把抽屉推上,然后转过身来。
“回来了?”
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但程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嗯,打球打出一身汗。”程砚把球衣扔进洗衣篮,拿起毛巾搭在肩上,“好累。”
江池从他身边经过,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拿出洗漱用品。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程砚忽然意识到,这人肯定是一回来就洗过澡了。
那刚才站在窗边,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砚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但他控制不住,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各种可能。
“晚上吃什么?”他问。
江池回过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食堂吧。”
“一起?”
江池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程砚笑起来:“那你等我一下,我冲个澡,很快。”
他抓起洗漱用品就往浴室冲,速度快得差点撞到门框。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程砚还在想刚才那个瞬间。
江池点头的样子——头微微低下去一点,下巴往胸口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砚看见了,而且觉得那个动作莫名可爱。
这人怎么连答应一起吃个饭都这么矜持?
等他洗完澡出来,江池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程砚瞥了一眼封面——《存在与时间》。
“你看这个?”他擦着头发走过去。
“随便翻翻。”
程砚凑近了一点,湿漉漉的头发差点蹭到江池脸上。江池往后躲了躲,但没躲开,发梢上的水珠还是落在了他手背上。
“抱歉抱歉!“程砚赶紧退后一步,扯下毛巾胡噜了几下脑袋。
江池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渍,没说话。
但程砚眼尖,又看见了——那只耳尖,又红了一点。
食堂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
程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江池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吃什么?”程砚问。
“已经打了。”江池示意自己餐盘里的菜——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番茄炒蛋,米饭只打了二两。
程砚看看自己的餐盘:红烧肉、糖醋里脊、椒盐排骨,外加一个鸡腿。
他沉默了。
“……你吃这么少?”
“够的。”
程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江池的家庭情况,知道那些破事,知道这个人从小就没被好好对待过。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一个不该知道这些的人。
于是他夹起一块排骨,放到江池的餐盘里。
“尝尝这个,我觉得挺好吃的。”
江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不——”
“尝尝嘛,”程砚打断他,笑得一脸灿烂,“不好吃我负责。”
江池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程砚盯着他,等他咽下去之后立刻问:“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程砚又夹了一块里脊放过去,“再试试这个。”
江池看着自己餐盘里多出来的两块肉,眼神有点复杂。
“你吃你的。”
“我在吃啊,”程砚嘴里已经塞满了红烧肉,说话含含糊糊的,“你别管我,你快吃。”
江池没再说什么,低头把两块肉都吃了。
程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人是不是从来没人给他夹过菜?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校园的小路照得昏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不近,但也不算远。
程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那要不要——”
“有事情。”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江池偏头看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程砚挠挠头:“本来想问你有没有空,周末一起逛逛,不过你有事就算了,改天。”
江池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说,“可以推掉。”
程砚一愣:“真的?”
“嗯。”
“那太好了!”程砚笑起来,“那咱们明天去市区吧,我听说新开了一家书店,评价特别好,你不是爱看书吗?咱们去看看?”
江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进程砚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他说。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程砚先去把作业写了,然后窝在床上刷手机。江池坐在书桌前,继续看那本《存在与时间》。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程砚手机里传出的短视频BGM。
程砚刷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江池的背影。
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里,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然后用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像是在标记什么。
程砚就这么看着,看了好久。
直到江池忽然开口:“看什么?”
程砚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江池没回头,但语气里似乎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感觉。”
“那你感觉挺准的,”程砚索性不装了,“我在想,你每天看这种书,不累吗?”
“还好。”
“不觉得枯燥?”
“不觉得。”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给我讲讲,这书讲的什么?”
江池终于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
“想啊,”程砚一脸真诚,“虽然我可能听不懂,但我可以努力听。”
江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真的开口讲了起来。
他讲得很慢,用词也很简单,像是在努力把那些晦涩的哲学概念翻译成程砚能听懂的语言。程砚对这方面不感兴趣,还是听不太懂,但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地看着江池说话时的表情,看着他偶尔停顿下来思考的样子,看着他讲到某个点时会微微扬起的嘴角。
这个人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原来是会笑的。
程砚忽然觉得,哪怕听不懂,他也愿意一直听下去。
“……大概就是这样,”江池讲完一段,停下来看着他,“听懂了吗?”
程砚诚实地说:“没有。”
江池沉默了一秒,然后——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也有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程砚看呆了。
“你听不懂,还让我讲?”江池问。
“听不懂也可以听啊,”程砚回过神来,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讲得很好听,声音好听,讲得也好听。”
江池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但耳尖又红了。
程砚假装没看见,翻身躺平,望着天花板说:“明天去书店,你要给我推荐书,就推荐那种我能看懂的。”
“……嗯。”
“还有,中午我请你吃饭,你不能再吃那么少了。”
“……嗯。”
“还有,咱们早点出发,我想逛逛那个商圈,听说挺大的。”
“……嗯。”
程砚说一句,江池就应一句。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嗯?”
江池没回答。
程砚侧过身,看见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但握着书页的手指,似乎比刚才紧了一点。
夜深了,宿舍熄了灯。
程砚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床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他知道江池还没睡,因为那个人睡觉很安静,几乎不会翻身。
“江池。”他忽然开口。
“……嗯?”
“晚安。”
沉默了两秒。
“晚安。”
程砚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张床上,江池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他的手放在枕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那是白天程砚打球时,不小心碰到他时留下的触感。
明明只是普通的触碰。
明明只是普通的晚安。
可为什么……
江池闭上眼,把这句问句压回心底。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两张床之间的距离。
三十厘米。
刚好是两个人并肩走路时,隔着的那点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