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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极的照片 汀城的阳光 ...

  •   汀城的阳光依旧炽烈,却少了几分盛夏的凌厉,多了一丝黏腻,风吹过来,落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温叙坐在煮茶台前,指尖捏着一枚茶匙,轻轻搅动着壶里的红茶,余光注视着沈砚。
      沈砚依旧坐在那里,指尖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像被极寒冻过的玉石,没有一丝暖意,连指节,都透着几分僵硬。
      温叙看在眼里。
      这几日,他总在留意沈砚的手。
      汀城陷在伏旱期,可沈砚的指尖,永远是冰凉的。
      北极。六年。
      温叙想着沈砚说过的话。
      沈砚垂着眼,目光落在杯中的红茶上,茶汤呈琥珀色,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冰凉的触感。
      温叙指尖点着茶匙的边缘,眼底泛起一丝思索。
      茶舍打烊后,温叙翻出了家里的旧布料。
      那是一块柔软的黑绒布,质地厚实,是爷爷留下的。他又找出一块棉布,作为内衬。还有一卷棉线和一枚细细的绣针。
      他想起沈砚一直带在身边的暖水袋。温叙坐在茶台前,开始裁剪布料。
      黑绒布被裁剪成一个长方形,大小刚好能握在手心,既方便携带,又能很好地包裹暖水袋。
      裁剪完毕,他又仔细地将棉布内衬缝在绒布里面,留好夹层,预留出一个小小的暗袋,用来填充香材。
      香材的配比,温叙斟酌了很久。
      沈砚手脚冰凉,且常年辗转难眠,他特意选了薰衣草与陈皮研磨成粉。前者安神助眠,后者驱寒祛湿,恰好中和适配沈砚的体质。
      他将研磨好的薰衣草粉与陈皮粉,填入香包的外层暗袋压实。填充完毕,他又开始缝制香包的边缘,飞针走线。绒布质地厚实,针脚要细密均匀,才能既美观,又结实耐用。
      缝到一半,温叙顿住了手。
      他看着手中的香包,忽然觉得,应该在上面做点标记。
      温叙想起前一日。
      沈砚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喝着温叙泡的祁门红茶,一直沉默着。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温叙问,“你叫什么?”
      温叙愣了一下,“温叙。温暖的温,叙旧的叙。”
      他说完,看着沈砚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你呢?”
      沈砚沉默了片刻,“沈砚。沈阳的沈,砚台的砚。”
      温叙当时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砚台是石头做的,像极了沈砚。
      想到这里,温叙拿起绣针,在香包的边角,绣了一个小小的“砚”字,藏在绒布的纹路里。
      檐下的灯笼无声地陪伴着温叙,一针一线地缝制。
      沈砚回到住处时,走到床边。
      从怀里掏出温叙送给他的线香竹盒,放在枕边。
      又拿出老师寄过来的茶包,放在竹盒旁边。
      是老师特意配的安神茶,包装简单,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道偏苦,却是他在北极时,最想念的味道。
      沈砚坐在床边,摸了摸竹盒的表面,又摸了摸老师寄来的茶包。
      他翻开监测本,指尖握着冰冷的笔尖,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
      2021年7月29日汀城
      得线香一盒。
      温叙赠。
      -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茶舍里,温叙终于缝制好了香包。他将香包拿在手里揉捏着,柔软厚实,大小适中,鼻尖能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与陈皮香。
      他把香包放在木台上,那个“砚”字,藏在边角,精致而小巧。
      墨色般的夜逐渐被晨光穿透,落在窗台上。随着在门轴吱呀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檐角打盹的麻雀。
      那细碎的金粉便顺着黛瓦的弧度,一点点滑落到青石板上。
      温叙早早地打开了茶舍的门。
      煮上一壶祁门红茶。祁门红茶性温,味甘醇,能暖身养胃,驱寒祛湿。
      沈砚依旧早早地来到了茶舍。
      刚一进门,一股温热的红茶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
      温叙听到动静,他回头看来,眉眼弯起,“早。”
      沈砚习惯性地走到角落里的老位置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温叙手中的香包上。
      温叙看着沈砚,他拿起香包,走到沈砚面前,“我照着爷爷传下来的法子,做了个带夹层的香包。外层装了薰衣草和陈皮,里面刚好能放你的暖水袋。”
      沈砚接过香包,柔软厚实的触感,瞬间传来。
      他的指尖,摸到了一个凸起。借着晨光,看清了那个“砚”字,藏在绒布的纹路里,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沈砚摸着那个“砚”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握紧了香包,将它紧紧贴在掌心。最后将香包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温叙为沈砚斟了一杯茶,“祁门红茶性温,能暖身养胃,驱寒祛湿。”
      沈砚拿起茶盏,一丝暖意与香包的温暖在胸口升起,但是他依旧沉默着。
      他起身,准备离开茶舍时,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香包,犹豫了片刻,回头看着温叙,“谢谢。”
      回到住处,沈砚从怀里掏出香包,放在床上。
      他翻开监测本,在之前写下的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
      2021年7月30日汀城
      有了一个香包。
      绣了我的名字。
      -
      月光下。香包,线香竹盒和安神茶包。
      三个不同的物件,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放在枕边。
      老巷还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托着整条河的睡意。天光逐渐从东边漫过来,先染了河心,再一寸一寸地往两岸推,最后只剩下水面上浮着的一点红。
      沈砚推开茶舍的门时。
      温叙正在茶台前挑拣香材。
      他的手指修长,挑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草木一样。
      沈砚的脚步顿住,停在门口,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那是他大三那年,跟着老师去山里做田野调查。
      山间雾浓,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穿梭在茶树丛中采茶。
      老师说,“你看她的手,采茶的人手要轻,不能掐,不能折,要像对待活物一样待它。”
      沈砚当时不懂。
      茶叶就是茶叶,怎么会是活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温叙的动作,忽然有点懂了。
      沈砚走到竹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探进了口袋,触到了那熟悉的硬度。
      早上他出门前,望着桌上温叙送的香包,竟不由自主地塞进口袋带来了茶舍。
      沈砚看着温叙的动作,犹豫了片刻。
      最后还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银色硬壳的监测本,轻轻放在茶台上。
      又拿出那本巴掌大的相册,挨着监测本摆好。
      指尖微微蜷缩,往温叙的方向推了推本子,用眼神示意温叙。
      没有多余的解释。
      温叙放下手中的竹筛,目光落在那本监测本上,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去洗手。
      他的手洗得很认真,指尖搓过指缝,擦干后才在沈砚对面坐下。
      温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监测本的封皮,看着沈砚,“这是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翻开监测本。里面夹着一张一寸小照,轮廓模糊,又推了推旁边的相册。
      温叙的眼睛亮了,他看着那张一寸小照,拿起沈砚推过来的相册,翻开。
      眼睛忽地瞪大。
      第一张照片是极光。
      墨蓝色的天幕上,绿色的光带在上面缓缓流淌。
      那光不是直的,是弯的,是飘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天空里慢慢地流。光带边缘泛着淡淡的紫,中间是透亮的翠绿,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
      温叙看呆了。
      他盯着相册里的极光,看了很久。
      然后才伸出手,指腹轻轻摸了摸照片表面,好像想摸到那些光。
      温叙轻声问,“这是极光吧?”
      沈砚点点头。
      温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真美。”
      第二张照片。
      是冰川。
      温叙轻轻翻完监测本里的冰川小照,又翻开相册的对应页面,眼底还带着极光未散的惊艳。
      巨大的冰壁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前端伸进海里,断崖似的冰面有几十米高。冰壁是蓝的,不是普通的蓝,是一种幽深的,透明的,像是能看见里面千万年时光的蓝。阳光照在冰壁上,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像钻石一样。
      温叙看了很久,“这个蓝,是真的吗?”
      “是真的。”沈砚低声说着,“冰越老色越蓝。新雪是白的,压成冰之后,里面的气泡被挤出来,光就能穿透得更深。老冰会把其他颜色的光都吸收掉,只剩下蓝。”
      温叙听着,点点头。他又看了照片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温叙低下头,耳朵尖泛出一抹红,他镇定地假装继续看照片。
      沈砚看了温叙一眼,“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温叙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里,都是沈砚说不出的东西。
      然后温叙低下头,继续翻。
      第三张照片。
      是一只狐狸。
      纯白色的毛,蹲在雪坡上,回望着镜头。她的眼睛是黑的,很亮,像两颗洗过的石子。身后是无边的雪原,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冰丘,天地间一片纯白。
      温叙的手指轻轻落在这张相册的页面上。
      “这只狐狸”,他问沈砚,“认识你吗?”
      沈砚点点头,“认识我”。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我离开那天,她来了。”
      温叙安静地看着沈砚,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蹲在老地方,看着我。”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我走过去,蹲下来,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蹭了蹭我的腿。”
      温叙的指尖微微收紧。
      “就一下。”沈砚的声音低了几分,“然后她转身跑了,消失在冰丘后面。我没再见到她。”
      说完,他沉默了。
      温叙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回望的狐狸。她的眼睛好像在看着镜头,又好像在看着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
      “也许,”温叙轻声说,“她在别的地方,活得很好。”
      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温叙。
      这句话很轻,像是温叙随口说的。但沈砚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砚想起那只狐狸蹭他腿时的触感。很软,很暖,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里,那点温度几乎是幻觉。她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远。他后来站在那儿很久,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沈砚低下头,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摸到那只狐狸蹲着的位置。
      也许真的如温叙所说,她在别的地方,活得很好。
      温叙看着他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着相册。
      下一张照片。
      是驯鹿群。
      十几只驯鹿在雪坡上低着头,用蹄子刨食雪地下的地衣,它们的角分叉清晰,身上的灰褐色毛发蓬松柔软,在纯白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沈砚看着,解释道,“北极驯鹿,靠苔藓地衣生存。”
      温叙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它们看起来很温顺。”
      “嗯,”沈砚应了一声,“不伤人,偶尔来观测站,可以喂它们干草。”
      再往下翻。
      是一张合影。
      监测本里的合影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大致身形。
      相册里的合影却清晰明朗,五个人都穿着厚重的白色科考服,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眼睛和鼻子清晰可辨,他们站在观测站门口,身后的漫天飞雪,每一片雪花的轨迹都隐约可见。
      沈砚站在相册合影的最右边,脸色苍白,眼神清冷,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他左边的人,身材高大,眉眼清晰可见,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
      沈砚看着熟悉的人像,“那是埃里克,气象学家。”
      温叙的目光落在埃里克空荡荡的左腿上,却没开口问沈砚。
      沈砚顺着温叙的目光看过去。
      声音沉了些,“三年前为了取回掉进冰裂缝的监测仪,他被困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冰缝里,左腿严重冻伤,最终没能保住。”,沈砚顿了顿,“北极的冰裂缝很隐秘,表面覆盖着薄雪,一旦踩空,便坠入其中,几分钟内就会被冻僵,严重时需要截肢。”
      温叙的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看着照片上埃里克的眉眼,又抬头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沈砚。
      沈砚看着温叙沉默的模样,想起温叙看着极光照片的样子,认真地低声问,“你想去北极吗?”
      话刚出口,沈砚的手指蜷缩了下。
      温叙听完,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想。”
      温叙起身,他没有再翻桌上的监测本与相册,只是将它们往沈砚的方向推了推。回到煮茶台前,重新拿起竹筛,继续挑拣香材。
      “谢谢你,”温叙的声音传来,“讲给我听。”
      沈砚看着温叙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合上银色硬壳监测本,装进口袋里。
      将巴掌大的相册,留在了茶台上。
      继续坐回了那个光影斑驳的角落里。
      那天下午,茶舍里很安静。
      夕阳西下的时候,沈砚起身准备离开。
      温叙给他装了一小罐祁门红茶,塞进他手里,“这个泡着喝,性温,能暖身。”
      沈砚握着茶罐,指尖攥紧,看着温叙,“谢谢。”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夕阳里。
      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沈砚握着手里的茶罐,怀里揣着香包,口袋里装着那个银色硬壳监测本。
      巴掌大的相册则留在了茶舍。
      沈砚走后,温叙收拾好茶台,目光落在桌上的相册上。指尖碰了碰封皮,却没有翻开,他好像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冷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目光落在柜子里的旧木盒上,指尖搭在盒面。温叙想,或许下次沈砚来,可以给他看看。
      老巷的上空,泼墨般的天幕,许多的星星,一闪一闪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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