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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下面 江弛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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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吴所谓带着吴优回了家。
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吴刚是不在这边的,和吴优说的是出去挣钱交学费,但是之前吴刚喝得烂醉如泥,手机扔在沙发上没锁。
吴所谓鬼使神差点开,只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相册里全是女人的照片,赤条条的,拍得又脏又露骨,连脸带私密部位,一股扑面而来的油腻与恶意。
微信聊天记录更是不堪入目——吴刚把自己包装成单身无牵无挂的男人,张口闭口约不约、出来玩、给你花钱。
吴刚真的是个烂人。
照片全是拍重点部位还带脸。
吴所谓捂住嘴,去厕所干呕,差点吐出来。
他现在还得靠着吴刚生活,学费、生活费、房租,哪一样都离不开那个人。
可让吴优跟吴刚待在一个屋檐下,他死都不会答应。
好在吴刚本就常年不着家,事业也不在成城。
兄妹俩提出想回成城自己住时,对方只犹豫了两天就点头答应。
这套房子是安置房,是吴所谓和吴优爷爷奶奶留下的。
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过了很多年,在小区里人缘极好。
奶奶并不是吴刚的亲生母亲。吴刚生母早逝,意外走得突然,爷爷没过多久就再婚了。吴刚从小就抵触后母,年少混账时,甚至往奶奶的鞋里塞过钉子。
奶奶生前,吴刚没尽过几天孝;人走了,他倒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给所有人看他多孝顺。
如今,倒也算给了兄妹俩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不用再挤顶楼每月五百块的出租屋,不用再担心房东突然涨租、赶人。
吴刚借着城里的关系,一分钱没花,就把两人的学籍转了过来。
吴所谓以为,回到成城,就能安安稳稳熬到高考,带着妹妹好好生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驰。
江弛。
小时候,江驰跟吴所谓在妈妈那边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江驰,跟现在判若两人——话多、傻气、个子窜得快,像个愣头愣脑的傻大个。
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总爱凑在吴所谓身边,一口一个“所谓哥”地喊着。
而那时的吴所谓,是村里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受气包。
父母的争吵是家里的常态,从鸡毛蒜皮到拳脚相向,没一日停歇。
他从小就被当成情绪垃圾桶,母亲的委屈、父亲的怒火,最后全撒在他身上,做错一点小事就是打骂,连哭都只知道要含着拳头憋着,怕惹来更凶的斥责。
村里的小孩也欺负他,看着他浑身脏兮兮地哭,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江驰。
江驰是妈妈那边邻居家的孩子,家境比吴所谓好太多,兜里总装着糖,手里总拿着新玩具。
他是第一个敢站出来护着吴所谓的人。
吴所谓眼眶红得却不敢掉泪,他看见江弛后颈上有颗浅浅的痣。
他曾经听说过,后颈有痣,代表屋下藏金、低调富贵,还……旺夫。
江驰冲上去,把吴所谓护在身后,仰着小脸,梗着脖子跟那些大孩子吵:“你们不许笑他!他是我朋友!”
那些大孩子嫌他多管闲事,伸手推他,可江驰个子蹿得快,力气也大,居然硬生生把人怼退了两步。
最后那些大孩子骂骂咧咧地走了,江驰才转过身,蹲下来给吴所谓拍身上的土,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塞给他:“哥,不哭,我帮你,我有糖,甜的。”
也是从那时候起,吴所谓发现——只要江驰在,他就不会被打,不会被欺负。
母亲和吴刚吵架,摔东西砸到他身上,江驰就拉着他往村口跑,找个草垛躲起来,给他讲自己家的趣事,逗他笑。
村里的小孩再想欺负他,看见江驰跟在他身后,都不敢再靠近。
就连吴刚偶尔发脾气,想动手揍他,江驰都会冲上去挡在他身前。
吴所谓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被人好好护着了。
于是他处处对江驰好。
江驰喜欢吃村口小卖部的辣条,吴所谓就把母亲给的买菜钱省下来,攒了三天,买了一包最辣的,偷偷塞给江驰。
江弛辣得嘴唇发麻,也舍不得再尝一口。
江驰说想要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吴所谓就爬树,摔了好几次,胳膊肘磕出淤青,终于把鸟窝摘下来,递给江驰时,笑得眼睛都弯了。
江驰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意,来得越来越勤。
每天放学,江驰都会背着大书包,跑到吴所谓的教室门口,等他一起回家。
江驰给带着吴所谓玩了很多好玩东西——他没见过的塑料小汽车,有会发光的弹珠,还有各种吴所谓从未吃过的零食。
“哥,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我都给你带来了!”江驰把玩具堆在吴所谓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玩这个,我玩那个。”
吴所谓看着那些崭新的玩具,指尖轻轻碰了碰,又赶紧缩回来,怕碰坏了。
江驰就拉着他的手,把玩具塞到他手里:“没事,给你玩,我不心疼。”
那段日子,是吴所谓童年里最安稳的日子。
不用听父母的争吵,不用怕被打骂,身边有个傻大个天天陪着他。
夏天,两人最爱去村口的小水池边。
池边长满了青苔,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螺蛳,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鱼。
江驰蹲在池边,手指伸进水里,摸螺蛳摸得不亦乐乎,溅了一脸的水花,笑得傻兮兮的。
江驰总说要捡最远的那块石头上的螺蛳,说那里的螺蛳大。
“哥,你拉着我,我就去捡一下下,很快的!”江驰拽着吴所谓的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吴所谓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逞强的样子,一时心痒,想逗逗他。
他攥着江驰的手,故意轻轻晃了一下,吓唬他。
谁知道池边青苔年久湿滑,江驰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么一拽,身子瞬间往水里歪去。
吴所谓慌了,立刻伸手想去撑住他。
可江驰重心全失,整个人往水里栽,力道大得吓人。
情急之下,吴所谓松了手。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江驰当时眼里的错愕、惊慌,以及那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人便摔进了冰凉的池水里,水花四溅。
吴所谓吓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试图伸手去拉,喊江弛,但是他只看见水下在冒泡泡。
完了!
小小的吴所谓浑身冷汗!
他转身,疯了一样跑了。
拼命跑,拼命跑。
他害怕。
他以为自己杀人了。
杀人……
会被警察找,会被吴刚吊起来打,会被吴刚堵在小巷子里警告!
他怕江驰的家人找上门。
他跑回家,躲在房门后,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那天下午,家里正爆发着最惨烈的争吵。
他的妈妈和吴刚,在闹离婚。
大人红着眼,把他拽到中间,声音尖锐又残忍:
“你跟谁?说,你想跟谁过?”
一边是情绪崩溃、喜怒无常的母亲。
一边是烂泥扶不上墙、却能提供一口饭吃的吴刚。
吴所谓脑子里全是水池里溅起的水花,全是江驰惊慌的脸,全是“被找上门”“被追责”“被抛弃”的恐惧。
他怕得快要窒息。
他不想再面对任何麻烦,不想再承担任何意外,不想再被人找上门指着鼻子骂。
他只想躲起来,安安稳稳,不被打扰。
于是,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了吴刚。
“我跟……爸爸。”
就这一句话,彻底斩断了他与过去所有的牵连。
吴刚带他走了。
他跟着吴刚,当天晚上离开了那个小村子。
直到多年以后,他看见了一张相似的脸,相同的名字。
……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枝头的残雪没化尽,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路边的枯草蜷在土埂边,连阳光都透着冷意。
高二(23)班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堆着摞得高高的书本。
班主任是个大腹便便的秃头中年,叫张涛,手里捏着花名册,清了清嗓子:“安静一下,我们这学期有个新同学,先欢迎新同学吴所谓。”
门被轻轻推开,吴所谓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校服穿得干净利落,领口微微敞开,眉眼清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帅气,刚一站定,教室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女生们悄悄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艳。
“大家好,我是吴所谓。”
他声音低沉好听,语气随意却不失礼貌,瞬间收获了全班善意的目光。
掌声热烈又真诚,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朝他笑,有人偷偷挥手,有人小声议论着新同学长得真好看。
所有人都在热情欢迎,唯独靠窗的位置,江弛单手撑着脸,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冷漠得格格不入。
吴所谓想不注意他都不行。
这一看,吴所谓的心脏骤然骤停。
就是这张脸。
很像。
闷热的夏天,水池里炸开的水花,江弛惊慌失措的脸,至今还在他眼前晃。
杀人……是会被警察找上门的,但是警察没有找他。
江弛,谢谢你。
谢谢你,活了下来。
欢迎完,张涛开始给吴所谓安排座位。
他扫了一圈教室,开口道:“现在班里还有两个空位,一个在江弛旁边,一个在讲台旁边。
大家都知道,高三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所以优先让想往前坐、想好好学习的同学选。”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有了动静。几个成绩好的学生立刻直起腰,还有人悄悄往前挪了挪椅子。
江弛的位置虽然清净,风景好,但离黑板太远,听课效果差,没人愿意选;而讲台旁边的位置,离黑板近。
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所谓身上:“吴所谓同学,你看你想坐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吴所谓,有人好奇,有人期待,还有人暗暗羡慕。
居然让他先选,看来吴所谓成绩很好啊。
坐在前排的同学更是兴奋,已经讨论上怎么和吴所谓认识了。
吴所谓看着江弛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下一秒,他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方向却不是讲台旁边的座位。
众人疑惑的眼神下,他走向了江弛。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念头,或许是江弛的侧脸太像记忆里的模样,或许是这陌生的校园让他本能地想找个“熟悉”的依靠。
吴所谓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张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我坐这里。”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叹声。
半睡不醒之间,江弛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吴所谓,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疑惑。
他这个位置,唯一有利的就是逃课。
吴所谓避开了和江弛对视,低着头,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
他其实,有点紧张,江弛,肯定还记得自己吧。
但江弛没继续理他,迟疑了一会儿就继续补觉了。
阳光落在两人中间的课桌上,吴所谓的笔本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余光能瞥见他的后脖子,白皙修长,熟悉的位置,
——有颗痣。
讲台上,张涛拍了拍手,把一叠写着“学习经验分享”的宣传单分发给大家。
“同学们,高三这一年,拼的不仅是努力,还有方法。这些都是往届学长学姐的干货,你们好好看看,讨论几分钟。”
一听到讨论。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男生们抢着传阅资料,女生们一起小声聊天。
吴所谓前面的张磊转过来,朝吴所谓的方向笑了笑:“你后面的墙上,上面粘着有咱们年级所有学霸的排名,你也许用得上!”
吴所谓刚放好书包,闻言便凑了过去。
果然,张磊成绩还不错,在班级和年级上排名都挺靠前的。
吴所谓想看看江弛的成绩,俯身凑近,目光扫过一行行加粗的排名时,都没有江弛的名字。
终于。
最下方,
写着:高(23)江弛。
因为是最好的班级,所以前几名的班级排名都一样,即使江弛在班级排最后,在年级上也还行。
但是,居然在下面吗?
吴所谓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江弛依旧单手撑着脸,眼皮半耷拉着,似乎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连宣传单递到面前都没抬眼看一眼。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