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握手 别叫哥 ...
-
没过多久,张涛便安排起了大扫除。
“高三了,教室得收拾得干净点,迎接新学期。大家分个组,男生负责擦窗户、搬桌子,女生负责扫地、擦黑板。”
他拿着分组名单,念道:“张磊、吴所谓、江弛一组,负责打扫最后一排的卫生区,还有走廊的窗户。”
“喂,你为什么不坐讲台旁啊?”张磊看见自己和吴所谓一组,转过头来问。
“我想坐这里。”吴所谓不喜欢张涛,张涛一股烟味,和吴刚一样,臭的。
吴所谓话一说完,视线在张磊脸上顿了顿。
张磊立刻懂了他没问出口的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声音放轻:
“他是我爸。”
吴所谓愣了一下。难怪眉眼那么像。
原来自己这前桌,是班主任的儿子。
张磊看他脸色变了,连忙补充:“你别担心啊,我爸归我爸,我归我,我不会打小报告的。而且……我们班没多少人喜欢我爸。”
说着,他还偷偷往讲台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凑得更近一点,小声吐槽:“我也不喜欢我爸,就是怕他。”
吴所谓抬眼,对上张磊那双没什么心机的眼睛,心里那点抵触忽然松了一丝。
他轻轻“哦”了一声,算是回应,拿起抹布走向窗户:
“干活吧。”
张磊立刻跟上,脚步轻快:“来了!擦窗户我在行,保证比黑板还亮!”
“他不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吴所谓擦得极认真。他本来以为江弛过会儿就来,但是江弛这样子,像是根本不会来。
张磊拎着水桶跟在旁边,拧抹布的动作轻快,忽然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动作顿了顿:“你说江弛啊?”
“嗯。”江弛趴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脑袋歪着,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呼吸均匀,居然真的睡着了。
“他……”吴所谓皱了皱眉,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些。
“他不干卫生的,我爸也不管他。”张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其实,他刚入学那会儿是年级第一。我爸当时特别看重他,天天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他擦了擦窗沿,继续说道:“结果后来我爸抓着他上课玩手机,当场就没收了。本来他是住校的,我爸直接让他转走读。从那以后,他就成这样了。”
张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里带了点惋惜:“上课趴着,作业抄抄,能混一天是一天。”
吴所谓沉默着,目光落在江弛身上。
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垂着,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
被父亲吴刚的烟味和责骂声包围着长大,明明不想认输,却总觉得前路灰蒙蒙的。
高三这年,学业、生活、心事,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人压垮。手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解药,也是毒药。
“老师没找他谈过吗?”吴所谓轻声问。
张磊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唉……算了,别提了。”
他拍了拍吴所谓的肩膀,递过一块干净的抹布:“我们先把活儿干完吧。对了,你成绩是不是特别好?我有道题卡了好久,等下能不能……”
“嗯。”吴所谓接过抹布,低头继续擦窗户。
阳光渐渐爬满整面玻璃窗,把教室照得透亮。
张磊哼着歌,动作麻利地擦着玻璃,偶尔和吴所谓对视——
张磊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因为是老师的儿子,就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想到这里,张磊笑了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快点擦,擦完我请你喝汽水!校门口那家的橘子汽水,超好喝!我今天买了两瓶。”
……
江弛一醒来,就碰到了冰凉的液体。
阳光落在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橘子汽水。
谁的?
“给你的。”
吴所谓已经做到大题了,见他终于醒过来,心里默默吐槽:可真能睡。
“庆祝一组打扫卫生。”他补充一句,低头继续看题,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思路都没有。
这道题平时他几分钟就能解出来。
“谢谢,不过我没干活。”江弛把饮料推回去,“无功不受禄。”
“喂!”吴所谓终于抬眼正视他。
江弛长得很好看,浓眉大眼,只是黑眼圈重得明显。“是我,吴所谓。”
他往江弛那边凑近了一点:“你不记得我了吗?”
吴所谓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和江弛和好,继续当朋友,把他的成绩拉上来,一起熬过高三。
江弛底子那么好,肯定不难。
他有过不少朋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江弛这样,让他记了这么多年、放在心尖上惦记。
就连小学时偷偷喜欢过的女生,都比不上。
如果可以,他们甚至可以考同一所大学,当一辈子兄弟。
“我该认识你吗?不好意思,没印象,你可能认错人了。”江弛认真看了他几秒,轻轻摇头,说完又趴了回去。
“你——”
吴所谓喉结狠狠一滚,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在生气,还是真的忘了?
总不至于小时候被自己弄失忆了吧?
可不管是哪一种,眼前这人,是真的不想理他。
吴所谓深吸一口气,把那瓶还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又往江弛那边推了推,瓶身撞在桌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行。”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无处发泄的委屈,“这瓶算我请你,庆祝我们认识。”
“我叫吴所谓。”
又见面了。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说完,他重新握笔,假装低头刷题,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小时候被江弛护在身后的温暖,一边是此刻这人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想不通。
那个曾经笑着说“哥,我帮你”的少年明明就在眼前,怎么就变得这么陌生。
江弛闭着眼,其实没睡。
汽水的凉意透过桌面传过来,鼻尖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甜甜的橘子味。
他喉结动了动,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余光里,吴所谓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
江弛心里忽然一软,又有点发疼。
怎么有人对人好,人不接受,他还伤心呢?
“啧。”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慢吞吞地抬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那股凉意驱散了几分身上的烦躁。
“江弛。”他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以后请多指教,吴所谓。”
埋头做题的吴所谓猛地一怔,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看来这人还是要理自己的。
“好!”
他抬头,伸手递到江弛面前,掌心摊开:“以后请多指教,江弛。”
手掌在江弛面前晃了晃,骨节大,但是修长。
江弛有洁癖,不喜欢和人握手,脏脏的,特别是男孩子的手,汗的,黏糊糊,不干净。
江弛就这样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又白皙的手。
不动。
吴所谓倒也不着急,就这样一直等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笑。
鬼使神差地,江弛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少年的手,在洒满阳光的高三教室里,轻轻握在了一起。
“嘶——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这儿还活着一个呢!”
张磊端着空水桶进门,刚好撞见这一幕,夸张地揉了揉眼睛,“我说吴所谓怎么特意跑去买汽水,原来你们俩认识啊?”
吴所谓和江弛同时松手。
“不认识。”
“刚认识。” 吴所谓重新低下头做题,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其实不怎么爱喝汽水,只是橘子味的汽水颜色鲜亮,看着就有活力,像能把人从灰蒙蒙的情绪里拽出来。
好东西,他想分给江弛。
“特地买的?”江弛微微偏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那可不。”张磊在一旁插嘴,抱着胳膊一脸“我懂”,“我就剩两瓶,吴所谓怕你介意,特意又跑出去给你买了一瓶。你可算走运了,遇上这么好一同桌。”
江弛愣了愣,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向吴所谓,轻轻点头,低声道:“下次不用了,我不怎么……”
“不是。”
吴所谓忽然开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
“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他看得出来,张涛不喜欢江弛,班里的差生就是这样,没什么人愿意靠近他。
而这种风气,似乎从小学就有。
班主任向来只偏爱成绩亮眼的学生,像江弛这样自甘堕落、稳居下游的,向来是被忽视、被冷落的那一类。
班里的氛围也一向现实,成绩好的身边总围着人,像江弛这样沉默又颓丧的,便自然而然被隔在人群之外,没什么人愿意主动靠近。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教室里最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坐,一个人待,一个人熬过一整节课。
吴所谓想着,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
江弛慢悠悠坐直身子,望向窗外。
今天阳光很好。
他一直都喜欢这样的艳阳天,好像再沉的心事,都能被晒得淡一点、再淡一点。
他低头,指尖捏住瓶盖,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
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清甜又刺激的橘子味猛地撞上来,带着一点冲鼻的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碰过这类饮料了,平日里要么是白水,要么什么都不喝,日子过得寡淡又沉闷。
可这一口下去,从舌尖凉到心底。
偶尔喝一次,感觉……还不错。
晚上晚自习刚上课,张涛就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啪”地放在讲台上,全班瞬间安静。
“下周摸底考,高三第一次正式大考,都给我上点心。”他目光扫过全班,很自然地在趴着的江弛身上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考成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有数。”
教室里一片哀号。
吴所谓却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江弛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课间,吴所谓去看了成绩单。
他的目光直接从后往前找,一顿。
江弛。
总分卡在中游偏下,各科平平,不算拔尖,也没烂得无药可救。
唯独一列格外刺眼——
生物,不及格。
吴所谓盯着那分数,眼睛反而亮了。
心底默默算了算,嘴角悄悄上扬。
不是数学物理那种拉分拉死的科目,也不是语文英语那种需要长期积累的。
生物知识点碎,但好背、好记、好提分,最好补。
简直是最完美的突破口。
吴所谓转身走回座位,脚步都轻了几分。
江弛还趴在桌上,只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头发软软地搭着。
吴所谓在他身旁坐下,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两下。
生物……
知识点他烂熟于心,笔记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只要江弛肯学,他有把握,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门课拉上来。
正想着,面前忽然落下一小片阴影。
江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微微抬眼,看他盯着草稿纸出神,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看什么?”
吴所谓心头一跳,立刻把纸翻过来,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笃定:“看成绩单。”
江弛眉梢微挑,一副早就知道自己考得烂的模样:“有你的?”
“我看你的。”吴所谓微微倾身,声音放低,“别的都还行,就生物差了点。”
江弛眼神淡了淡,没接话,又要趴回去。
吴所谓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指尖碰到对方小臂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一顿。
吴所谓没缩手,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认真:
“生物不难,很好补。”
“我帮你。”
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眼尾,亮得干净又坚定。
江弛盯着他看了几秒,漆黑的眼底没什么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
晚自习课间,张磊神神秘秘把吴所谓拉到走廊,压低声音:“所谓哥。”
“别叫哥。”
吴所谓以前从不在意称呼,可这一刻,心里莫名别扭。
这个称呼,他想留给江弛一个人。
江弛对他来说,本就不一样。
是记了好多年、放在心尖上的人。
有些称呼,一旦被最特别的人叫过,就不想再让第二个人喊。
“叫我吴所谓就好。”
“行。”张磊搓了搓手,神色变得小心翼翼,“吴所谓,你刚才上课是不是在跟江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