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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真的在学 周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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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沈知恩推开自修室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田柾国已经在了。
不仅在了,而且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摊着课本、练习册、草稿纸,还有一支笔、一个修正带、一把尺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小学生开学第一天那样隆重。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来了?”
沈知恩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装备”,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默默走进去坐下。
“你这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准备开文具店?”
田柾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排兵布阵”,理直气壮地说:“认真学啊,你不是说要认真吗?”
沈知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桌上还放着一瓶牛奶。这次不是草莓味,是香蕉味。
“换口味了?”她问。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的,”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都买一遍,你喝过就知道了。”
沈知恩看着那瓶香蕉牛奶,沉默了两秒。
“我不挑。”
“那更好办,”他把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以后随机买,抽到哪个算哪个。”
沈知恩没再说什么,把牛奶放在一边,翻开课本。
“开始吧。上次说到函数的概念——”
“等一下。”田柾国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全新的,笔杆上什么标签都没有。
沈知恩愣了一下。
“上周不是还你一支吗?”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支写了那么久,快没水了吧?这个给你备用。”
沈知恩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谢谢。”她接过笔,放进笔袋里。
“不客气。”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吧,函数。”
这节课,他依旧很认真。
沈知恩讲定义,他听着;沈知恩写例题,他看着;沈知恩让他做练习,他埋头就写。全程没有任何小动作,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偷看——至少,没有被她发现的那种偷看。
但他有一个新毛病。
“听懂了吗?”沈知恩讲完一道题,问他。
田柾国点点头,然后举起手。
沈知恩:“……你举手干什么?”
“学生回答问题要举手啊。”他说得一本正经。
沈知恩深吸一口气:“这里不是课堂,你不用举手。”
“哦。”他放下手,“那我问了——这道题,为什么要把这个数代进去?”
沈知恩看着他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在学。
不是装样子,不是应付差事,是真的想弄懂。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深入,从“这个公式怎么用”到“为什么用这个公式”,从“这道题怎么做”到“这类题有什么规律”。
她讲过的内容,他都能复述出来。她没讲过的内容,他也会试着推理。虽然有时候会推理错,但那种“想弄懂”的劲儿,是真的。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
沈知恩看了眼手表,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周讲二次函数,你把这一章的例题预习一遍。”
田柾国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和修正带收进笔袋,把课本和练习册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沈知恩也在收拾东西。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把那瓶香蕉牛奶放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
“沈知恩。”
她抬起头。
田柾国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你下周……还是周三周五吗?”
沈知恩愣了一下:“不然呢?”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那下周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知恩。”
“嗯?”
“今天的牛奶,记得喝。”
他走了。
沈知恩坐在原位,看着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他刚才就站在那道光里,耳朵尖红红的,问她下周是不是还是这两天。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间自修室的样子——迟到十二分钟,浑身是汗,吊儿郎当地问“你要不要从头教起”。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没救了。
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里那瓶香蕉牛奶,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
周一早上,沈知恩照例最早到教室。
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正准备早读,忽然发现桌肚里多了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给沈知恩”。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那种认真。
沈知恩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在低头看书,没人注意她。
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资料——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用记号笔写着:《二次函数预习笔记》。
沈知恩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是手写的。
满满一页,全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努力把字写工整。有定义,有公式,有例题,还有用红笔标注的“这里不懂”“这个地方能不能讲细一点”。
她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整整十页。
全是手写。
全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最后一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我预习了,真的。周三见。——J.K.”
沈知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J.K.——田柾国。他的名字缩写。
她想起上周五他问她“下周还是周三周五吗”,想起他收拾东西时磨磨蹭蹭的样子,想起他临走时耳朵尖红红地说“下周见”。
原来他是在等这个。
她翻回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认真的标注,那些“这里不懂”的提问——都是他一个个写出来的。
十页。就算他写得再快,也要写一两个小时。
她想象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些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内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沈知恩?”同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发什么呆呢?”
沈知恩回过神,合上资料:“没什么。”
她把资料收进书包,放在那瓶还没喝的香蕉牛奶旁边。
周三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沈知恩推开自修室的门。
田柾国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课本和那叠手写的预习笔记,手里握着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来了!”
沈知恩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的牛奶今天换成了苹果味。
“预习笔记收到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嗯。”
“怎么样?写得还行吧?”他往前凑了凑,“我写了好久,查了好多资料——”
“还行。”
田柾国愣了一下:“……就‘还行’?”
沈知恩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那种期待表扬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等着被夸的小狗。
她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
“二次函数的图像,你预习了吗?”
“预习了!”他翻开笔记,指着自己画的几幅草图,“你看,我画了。这个是开口向上的,这个是开口向下的,这个是顶点——顶点是不是就是最高或者最低那个点?”
沈知恩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嘴角动了动。
画得很丑。比例不对,坐标轴歪了,抛物线画得像拱桥。
但他确实画了。而且,概念是对的。
“对。”她说,“顶点是二次函数的最值点。开口向上时有最小值,开口向下时有最大值。”
田柾国点点头,在笔记上又加了一行字。
沈知恩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
“笔记做得不错。”
田柾国抬起头,愣住了。
“什么?”
“我说,”沈知恩移开视线,翻开课本,“笔记做得不错。”
田柾国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
“嗯。”
“你说我笔记做得不错?”
“嗯。”
他笑得更开心了,耳朵尖红红的,低头看着自己那叠歪歪扭扭的笔记,像是看什么宝贝。
沈知恩余光扫到他那个傻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上课了。”她说。
“哦,好!”他立刻坐直,握着笔,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自修室,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沈知恩开始讲课。
田柾国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偶尔记笔记。他问的问题越来越有水平,从“什么是顶点”到“怎么求顶点”,从“什么是开口方向”到“开口方向和a的关系”。
沈知恩讲着讲着,忽然发现——
这堂课,好像没那么难熬。
时间过得很快,四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知恩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儿。下次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你预习一下。”
田柾国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沈知恩也收拾东西。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把那瓶苹果牛奶放进书包侧袋——那里已经有两瓶没喝的牛奶了,一瓶草莓味,一瓶香蕉味。
“沈知恩。”
她抬起头。
田柾国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下周的预习笔记,我还是写。你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吗?我提前写上。”
沈知恩愣了一下。
这是……主动要求加作业?
“不用,”她说,“你把课本上的例题看懂就行。”
“哦。”他点点头,但又说,“那我再写点别的。你上次不是说三角函数很难吗?我先预习预习。”
沈知恩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真的在学。
不是为了应付她,不是为了完成小组任务,是真的想学。
“随你。”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田柾国。”
“嗯?”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下周,带草莓味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田柾国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带草莓味的——草莓味的牛奶?
她让他带草莓味的牛奶?
她……指定口味了?
他站在自修室里,傻乎乎地笑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满室明亮。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