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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秀秀 静芳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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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芳阿姨叫妈妈秀秀,静芳阿姨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对妈妈好的人了。
我坐在狭小的房间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气。
一分钟前,我还和秀秀坐在桌子边吃饭,一如既往的,沉默笼罩在这逼仄的房间,饭还没吃完,门口就传来猛烈的拍打声,混杂着污言秽语。
秀秀身体一僵,而后熟练地捂住我的耳朵,把我推进卧室,轻声告诫我:“橙橙,你要睡觉了,对不对?”
我瞪着眼睛,米饭堆在我的喉咙,我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
秀秀说我要睡觉了,我就应该睡觉了。
而本应该睡觉的我此刻正像往常一样,端坐在离门口最远的床边。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掀翻在地,成了争吵,不,应该是单方面殴打的伊始。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秀秀总是会在出房间后把门从外面反锁,她告诫过我,睡觉了就不能说话了。
外面的男人破口大骂,哪怕看不见,他的口齿不清也足以证明酒精蚕食了他的思想。
廉价的啤酒让又坏又懦弱的男人变得蛮横粗鲁。
我以为坐得远就可以听不见,但是不过方寸的地方,再远,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依旧一字不差地落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屏息凝神,望着被低矮楼层簇拥的月亮,今晚的月亮透着冷气,我抻着脑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清冷的月光映出我的脸,我哈了口气,雾气一瞬间覆盖住我稚嫩的脸。
我眼睛不眨地盯着那团水雾,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玻璃滑下好几行水痕,等到彻底消散,外边响起震天的呼噜声,我才缩回床上。
又等了一会儿,秀秀进来了,她挨着我躺下,我在黑暗里翻过身抱住她,秀秀只是只当是我的梦魇,拍了拍我的胳膊安慰:“是妈妈,不怕,睡吧。”
秀秀全身冰冷,就像怎么也捂不热的月亮。
早上起来,房间里已经恢复了原样,只是那张吃饭的桌子又缺了个角,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酒醒后的他会短暂地意识到行为的犯罪性而逃之夭夭。
接下来的好几天会风平浪静。
秀秀拉着我在早餐店买了一个包子,滚烫的包子整个被我吃下,我最喜欢吃包子了。
静芳阿姨和秀秀是同事,她们在同一个工厂上班,静芳阿姨年纪比秀秀大上不少,是车间主任,但是无夫无子,活得很是潇洒,跟才二十六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却与二十六岁的秀秀大相径庭。
吃午饭的时候,静芳阿姨会把秀秀叫到她那间很小的办公室里坐着吃饭。
而我会因此得到一个香甜的、不属于我而独属于秀秀的白水蛋,秀秀让我对着静芳阿姨说谢谢,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蛋,梗着脖子说不出话,只是瞪着眼睛望着她。
这时静芳阿姨就会说:“秀秀啊,这小白眼狼都六岁了,该读书了吧,不然你看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
她的语气里大概有着不忍与埋怨,不忍是对秀秀的,埋怨是对我的。
又像是想起什么,静芳阿姨横着眉,瞪我:“长这么大,连妈妈都不叫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我听不懂,只觉得那个表情很搞笑,于是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静芳阿姨说过很多次读书的问题,秀秀都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不敢放在心上,而这次之后,晚上回到家里,秀秀反常地开始教我说话。
【baba】。
秀秀“哦”着嘴巴,一字一字地教着我拼读。
我练得乱七八糟,秀秀就会无奈地一言不发,蹙着眉,那时候的秀秀虽然没有说话,但莫名地有了情绪,或许是忧伤,或许是无奈,可是总归不一样了,我就开始笑着吱哇乱叫。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经过秀秀的不懈努力,我终于学会磕磕绊绊的说出那两个字。
【爸爸】。
那个人又回来了,罕见地没有喝酒,我乖乖地坐在缺了角的桌边,看着他笑吟吟地望着两步之远、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秀秀。
他很瘦,几乎皮包骨了,而那层苍老的皮肤像是风吹日晒后的腊肉,油腻与蜡黄,眼窝深陷,弯起来如同空缺了眼球,浑浊不清。
可是他在笑,他轻声细语地喊着秀秀。
他说:“秀秀,你再给我点钱吧,就给我点,我找人算过了,今天肯定能中奖,等我们有了一千万填了临沧那个烂窟窿,我们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秀秀,好秀秀……”
可是他在求秀秀,卑躬屈膝,笑语盈盈。
一眼可以看完的出租屋里迎来了除破碎与撞击声外的其他声音。
我趴在桌边,喉咙发涩,上下嘴唇微开,舌尖在口腔里起伏了好几下,音才缓缓从嗓子眼冒出来:“爸、爸。”
我眨着眼睛,期待着回应。
回应是陡然侧翻的桌子,我趴在上面,被一同掀翻在地,好不容易把腿从凳子里拔出来,秀秀就被扯着头发从厨房里拖了出来。
秀秀满脸通红,似乎憋着气,我愣在原地,风从开着的窗棂摇摇晃晃地涌进来,带走了喧闹,安静如针落可闻。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把秀秀推到我的面前,抓住她的脖子,秀秀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咬住他的虎口,霎时的松懈,秀秀一把把目瞪口呆的我推进那个狭小的房间。
门同秀秀被掐着脖子往后而关上。
那个人破口大骂,我有些耳鸣。
往常一言不发的秀秀今天却说了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你打死我啊,打死我,打死我了你也一分钱都没有。”
又是一阵猛烈地碰撞声,秀秀还在说话:“是你说的,我怀孕了,”秀秀说话很是吃力,却还在说,“我怀孕了,你说把橙橙生下来,我们一起养,你只是想要钱而已,你……”
巴掌声此起彼伏,他吼道:“别人的杂种我为什么要养!你他妈地跟别人上床还有理了,丑婊子,打死你才是替天行道。”
秀秀声音很尖却很小地怒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当初是你,是你把我送到他们床上的,人找不到了,骗不到钱的时候,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争论声史无前例,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变得嘈杂。
很吵很闹。
几秒钟后,哄闹声在刹那间陡增,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语气严肃:“你爸爸得跟我们走一趟,你妈妈去医院,家里没人了,你现在要跟我们走吗?”
我不太明白,只是思考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急急地拐着弯进来:“家里还有人,还有人,我是他姨,不用麻烦你们警察同志了。”
我盯着屋子中央那处晕染开来的红色痕迹,身体逐渐不受控制起来,变得眩晕沉重,耳边是颠三倒四的对话,直到静芳阿姨碰了碰我,我在她与警察之间望了一圈,静芳阿姨卖着笑,警察不苟言笑,我在静芳阿姨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警察同志走了,看热闹的人被驱逐,房间里就剩下我和静芳阿姨。
我很害怕和静芳阿姨独处,我知道她会说很多话,尖酸刻薄的话,那应该是骂。
可是这次,她只是站在血迹的一步之遥,沉默地望着我,我怕那处红色,转而被视线摆正了身体,也看向她。
静芳阿姨眼角的皱纹很多了。
半晌,我的脊梁都有些酸了,静芳阿姨总算动了,她一句话也没说,把房间大致收拾了一下,随后拉着我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我被她拽着手腕,跟不上,那股力就像是要把我的手腕捏碎。
刚走到楼底,静芳阿姨猝然停下了步子,我一个没站稳,向前踉跄出去,摔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抬起头,看见了秀秀的脸。
秀秀的脸肿得很高,嘴角还渗着血丝,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偏了偏头,露出只有眼角青紫的左脸。
一旁的静芳阿姨恨铁不成钢地喊着秀秀的名字。
秀秀充耳未闻,把我牵起来,秀秀的手很大,把我的手紧紧的包住,可她握地很轻,又软软的。
慢慢踏上台阶,路过走廊时,我瞥见了五月份开的第一簇花。
广玉兰花,就在矮矮的阳台外。
下午,秀秀发了高烧,我坐在凳子上,静芳阿姨坐在床边,拧着毛巾一次又一次地给秀秀敷额头。
静芳阿姨说:“秀秀啊,你太苦了,走吧走吧,不要回来了,小白眼狼的心脏病治不了的,他就是个拖累,会把你拖死的。”
第一次,我看见了秀秀的眼泪,从她侧着的眼角滑落,落到静芳阿姨的掌心。
秀秀动了动,应该是摇头,我不知道这是在说不走还是否认拖累。
秀秀抽着气说:“主任,你走吧,天快黑了,回去不安全。”
秀秀软的语气却不容抗拒,静芳阿姨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秀秀从床上慢吞吞地坐起来,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喘着气,等气息平稳了她冲我招了招手,我跳下凳子走过,坐到了刚才静芳阿姨坐过的地方。
秀秀身上有着一股浓重的诊所里的味道,她的左手动不了了。
她牵着嘴角,拉过我的手,一下一下地勾着,我觉得好玩,轻轻使着力也勾她。
“橙橙。”
我抬头看她,她依旧低着头。
“橙橙。”
我抿了抿唇,她依旧低着头。
“橙橙。”
我张了张唇,她依旧低着头。
顷刻,我感到虎口处一冷,话咽了回去,低头,秀秀将她的大拇指按了上去,把泪氤氲开来。
月亮掉的眼泪会是珍珠吗,不然为什么会那么罕见呢?
听说那个人要被拘留十五天,第二天,秀秀给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她拉着我的手,在楼下给我买了一个滚烫的包子,我又一整个咽下。
那不是一条去往工厂的路,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我以为没有尽头,又坐了好久好久的车,最后在一座偌大的房子面前停下了脚步。
五月份已经很热了,在这里却不觉得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立在角落里刮着源源不断冷风的大箱子。
秀秀与人说话的声音被那个箱子的噪音淹没。
说完话,秀秀走了过来,我直直地望着她,秀秀蹲在地上,只是看着我,却一言不发。
我眨了眨眼睛,对她露出一个笑。
秀秀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有些泛黄却透亮的坠子,她问我:“橙橙,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小小的坠子有着纹路,刻着画,很漂亮。
我摇摇头。
秀秀声音很温和地告诉我:“这是观音菩萨,保护你岁岁平安的观音菩萨。”
她俯身过来给我戴上,却在戴好的一瞬间,她像是支撑不住一样,整个人倒在我的身上,帮我抱在怀里,这个怀抱很紧,紧到我都有些呼吸困难。
秀秀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我不明所以,只是凭着本能抬起双手,可是还没搂回去,秀秀就放开了我。
她与平时无异,只是眼眶红红的。
秀秀目光僵硬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我愣了几秒,随后跟着跑出去。
秀秀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我接连跑了好几步,也跟不上,最后站在原地。
静芳阿姨说我是个拖累。
我看着秀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渺茫,放弃了追赶。
太阳太大了,阳光很是刺眼,我眼睛不眨地看着一个方向,心里涨涨的酸酸的,就像心脏在哭泣。
我是口齿不清呀呀学语的流浪狗,一字一顿地呢喃。
“秀、秀。”
秀秀没有听见,没有回头。
“秀、秀。”
秀秀没有听见,脚步不停。
“秀秀。”
秀秀走了,她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