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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存在 该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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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今天的太阳好大,我只是想着今天早上秀秀告诉我,她带我来找爸爸,可是爸爸在哪里呢?而我快要六岁了,明白这是解脱,对于秀秀来说。
如果抛弃我,秀秀会同静芳阿姨所说的幸福的话,我也是愿意接受的。
刚才和秀秀说话的人叫我进屋坐着,我不愿意,只是沉默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抵着刺眼的太阳,看向秀秀离开的方位,一言不发。
不会说话,秀秀没教过,她甚至没教过我叫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口干舌燥,甚至出现眩晕的感觉,可我依旧不愿意动。
忽然,一片阴影垂了下来,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愣了几秒,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顿顿地抬起脑袋。
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他侧身挡住了大部分光,举着一片墨绿的荷叶,倾泄的光照在他的身上。
好白好高好漂亮。
他微微向前倾斜,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露出半截锁骨,纤长的脖子从衣领里伸展出来,下颚骨有一道泥痕。
我分不清是眼花还是什么,他整个人都闪耀着星星,那一定不是真的,白天为什么会有星星呢?
他挂着浅浅地笑,眼神里又是略微的疑惑,见我不说话,他开了口,问道:“坐在这里不热吗?”
我抿着唇没开口,见他一动不动,似乎想要一个答案,沉默几秒,脑海里闪过秀秀的话,带我找爸爸,大概出于礼貌,我应该打个招呼,我嗫嚅几下,慢吞吞且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爸爸。”
他直直地看我,一阵轻笑顺着风刮到我的耳边:“你叫我什么?”
我思考他的话,可是是除了争吵外第一次的心平气和,我重复道:“爸爸。”
他的笑容加大:“哎——哎呦喂!”
话还没说完,他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推了一把,整个人都往前倒去,我的视线跟随着那簇引人注目的绿色上下起伏,扑腾了两下停住。
“付予呈,你是不是有病?”
闻言,我收回视线,又一个人站在了身边,他们年纪相仿,但与先前那个人不同,整个人都冷冷的,语气也是冷冷的。
他撇下傲慢的眸子,瞳孔黝黑,眼神冰冷似打量,仅仅半秒又抬起,冷哼一声。
被叫付予呈的人直起身体,更高了,他把荷叶盖在我的头上,遮住我大半的视线,只能看见两双脚。
付予呈说:“我正和我姐姐在抓鱼呢?你叫我来干嘛?大热天的还不让我直接进去找你。”
那个人说:“把手抖开。”
他的语气总是冲冲的,可是付予呈又笑语盈盈。
脚步声一步步远离,低矮的视野里没了他们的踪迹。
我把荷叶抬高了些,他们已经走远,付予呈勾着那人的肩膀,说着什么。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我眯起眼睛,在泪雾朦胧里他向我看来,扬起笑,朝我挥了挥手。
没多久,一个妇人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她垂眼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怜悯也有不忍。
与秀秀交谈的男人也出来了,他们说着话,我感觉是太阳蒙住了我的耳朵,只能听得断断续续的。
男人热情地喊道:“凤姨你来啦,”他用下巴点了点我,说,“都来好久了,一直在外面坐着,让他进去也不愿意。”
妇人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她眼神太温柔慈爱了,我并没有拒绝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牵着我,让我和男人说再见,我闭着嘴巴不说话,凤姨等了几秒,还是男人打破尴尬,无所谓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害羞很正常。”
凤姨笑了一下,代我道了谢。
我跟着她,穿过清溪的大门,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我趴在窗户边,外头的风景一帧帧划过,很壮观,很新奇。
“泽成知道这件事了?”
“能不知道吗?都要一起生活了,他也只是嘴上硬,从得到消息他就赌气,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就给小付打电话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路不长,一会儿就到了,我意犹未尽地下了车,凤姨重新拉起我的手,她走得很慢,声音里满是和蔼:“小余,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余董,也就是你爸爸,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你哥哥出去玩了,可能晚上就回来了。”
她没有说她自己,也没有介绍这个地方,就像理所当然我应该在这儿,她又不属于这儿。
我那时候在想,小余是谁?秀秀都叫我橙橙,现在我是小余了,橙橙又是谁了呢?
吃过晚饭,凤姨带我去了房间便离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这里的一间房间比上午待过的家加上静芳阿姨收留我们的办公室还要大。
我忽然想到了秀秀,翻身起床,连鞋都没穿跑下了楼,大房子里灯火通明,我停住脚步,凤姨说晚上哥哥要回来,我想我应该等等他。
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翘首以盼,等了很久,夜色裹着风从院子里席卷而来,沉重地压在我的全身,我趴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无声的空荡缓缓闭上了眼睛。
凤姨说的那位哥哥并没有回来。
早上,门口传来的声音吵醒了我,我睡眼惺忪地看着昨天在大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正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凤姨跟在旁边,我往后看了眼,没有其他人了。
凤姨对着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余泽成神色冷淡,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径直走开上了楼。
凤姨在后边喊道:“泽成,等会儿下来吃早饭,吃了去上学。”
余泽成头也没回,说:“我知道了。”
凤姨进厨房忙碌了起来,我坐了会儿,明明有人,可我还是觉得沉闷,和秀秀分离快二十个小时,我跳下沙发,想要完成昨晚未完成的事。
我没有吱声,从开着的门走了出去,整齐的绿色扑面而来,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是要考虑尺寸的,狭小的空间容纳不下超出范围的东西。
家是小的,过道是窄的,那片吵闹的楼与楼之间也是拥挤的。
是震撼与迷茫,我无措地站着,迷失了方向,陌生与恐惧停滞了我的步伐。
身后响起凤姨的惊呼:“哎呦,小余,你怎么不穿鞋乱跑。”
我呆愣地转过头,凤姨急忙跑过来。
我想找秀秀,可是贫瘠的词汇让我开口只说出两个模棱两可的字:“秀秀。”
凤姨一把把我抱起来,不解地嘟囔:“什么秀秀?”
这个怀抱很温暖,比任何的触碰都要温暖柔和,我一下忘记了秀秀,就像烈日之下,负隅顽抗的冰最终消失殆尽。
贫穷让我愚昧呆笨,思维的短缺让我知道分别却不理解它,我跟着指引前行我的人生,只在偏差里想过秀秀,转而却被新鲜事物吸引。
爸爸请了老师在家里教我学习,每天早上,哪怕我起床再早,睡得再晚,也没有再见到过余泽成一面。
爸爸回来了,凤姨跟我说的,他是我爸爸。
爸爸叫余海鸣,是哥哥与爸爸在争吵中说出来的,哥哥不叫爸爸。
余海鸣指责余泽成的夜不归宿,再痛斥他的行为举止,目无尊长。
余泽成撕破惯有的冷漠,没头没尾地怒吼,长篇大论,最后将矛头指向了我。
三个人的第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第二天,我被送去了岑山。
岑山的宅子比清溪的还要大,还要空,路途遥远,辗转反侧,我早已经记不清要如何寻找回家的路。
那些时光似乎太久远,久远到存在的记忆深处,哪怕没有失忆也记不得了。
而在追溯过往的那场梦里,我只是跟着家教老师补齐曾经缺失的教育,只是在闲下来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参天的树,只是逗一逗不知道是从哪家哪户钻出来,不辞千里来探望我的小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这个说法也并不准确,我并未具备过,只是在岑山,时间被拖得无比的冗长。
我又想秀秀了。
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吹竹林的呼啸,又有不知道何处的水滴的声响,这个想法疯狂生长,我闯进了黑夜。
起初是走,灯光被我甩至身后,而庞然的夜裹着张牙舞爪的风就像披着蓑衣的伪善老者,我开始跑起来。
喉间的锈味淹没我的味觉嗅觉,与触觉一同到来的是脚尖的疼痛,我猛地向前倒去,身旁没有支撑,冲劲又太大,根本停不下来,我只感觉铁锈味染满了全身。
最后是抵着一棵树才停了下来,我趴在地上,血液沾着灰尘堵在鼻腔,我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又笨重如钟,过了一会儿,疼痛感才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我爬了几次也没能爬起来。
“你没事吧?”
视线里出现一只小小的手,我顿住,随后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总算爬了起来:“谢谢。”
他说:“不客气。”
说着,他一屁股坐到了刚才救下我的树边。
一番徒劳地尝试让我身疲力尽,索性学他靠着树休息一下。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唇,又止住。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看我,目视前方,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亮施舍的月华,朦胧里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脸,淡淡的神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装着浅浅的忧伤,让我感到亲切。
他回答说:“这个问题该我问你的,这么晚了,岑山到处都是悬崖,很危险,你跑这里来干嘛?”
“我要去找秀秀。”
“秀秀是谁?”
“秀秀是我妈妈。”
“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听见这话,我莫名有些不乐意,用同样的话反问他:“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他突然沉默起来,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得不到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嗯。”
他说:“妈妈去天上了。”
或许是一下说了太多的话,我口干舌燥,没再接话。
山间只有凌冽的风,我们坐了良久,像两个惺惺相惜的朋友,没有说话。
他摇了摇我的肩,问我:“你不回去吗?”
我昏昏欲睡,强撑着眼皮,嘟嚷:“我不知道去哪儿。”
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以前秀秀叫我橙橙,现在他们叫我小余,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他点点头:“我要走了。”
我连点头的力都没有,“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微闭的眸子看着他陷入灰暗里,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头,声音遥遥地飘过来:“我现在叫霍煜,以后也不知道了。”
我晃了晃脑袋,只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要走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老宅。
我尝试动了动身子,感觉小腿刺痛,让我安分下来,盯着屋子里高悬的梁木,修整好后,一鼓作气地翻身下了床。
“那都是我的错了?!余海鸣!送他回来的是你不是我!”
屋外的吼叫声让我停下了开门的手,争吵还在继续。
余泽成的声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沉稳,带着嘶哑的哭腔。
“不是你会把你弟弟送到岑山来吗?他会半夜出走吗?他又会受伤吗?”
“谁的弟弟?我根本不想要弟弟!是你背叛了妈妈!是你!”
“啪——”
隔着门我都能听出来那巴掌打得有多使劲,闹声戛然而止。
余海鸣沉声道:“学校就是这么教你的?简直是胡言乱语……你去哪儿?!”他平稳的声音拐了个弯带上怒气。
余泽成大概已经跑远,没有再回应他。
又是因为我。
我默默地返回了床上,没有再想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