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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稳定   我捧着 ...

  •   我捧着花瓣,不知所措地站在即将坍塌地世界,玉兰花树抖落,万千花瓣凌乱飞舞。
      有人驳斥我,说不可以。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他只告诉我活下来,然后呢?
      活下来了,然后呢?

      空旷偌大的院子里挖了个大坑,我乖乖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莫名其妙觉得我适合躺在一个像那样的地方。
      一个妇女站在一边,指挥着工人把那棵并不算小的树降落到坑里。
      我好奇地大声问她:“凤姨,种的什么树呀?”
      凤姨笑着回答:“广玉兰花树。”
      我有些疑惑,嘟哝:“为什么要种呢?”

      这个问题凤姨可能没有听见,并没有回答我,我没得到答案,撇下眼睛,盯着一步之遥的地方躺着一朵运输途中不慎掉落的花。
      “还不是你吵着要种的。”
      声音凭空从楼上的阳台传来,我扭着头像上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上面,他板着个脸,声音冷淡。
      看见人,我立马笑起来:“哥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余泽成面无表情,没有回答问题,却还是“嗯”了声算作回应。
      我没发觉他的不自在,仰着头问他:“你刚刚说什么呢哥哥?”

      余泽成将视线落到我的身上,沉默几秒,开口:“我说,是你非要种的,蠢货。”
      说完,他再也和我交谈不下去,转身走了进去,我呆呆地保持着一个姿势,良久,我搬过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树已经被种好了,叶子墨绿,好不生机。
      想着余泽成的话,我始终没有一点印象,对于他们口中的大脑防御性失忆也是一知半解。
      医生说这是因祸得福,重大的车祸灾难,那木棍穿透我的胸膛,擦着心脏,却只是忘记了无足轻重的记忆,还因为角度奇异,保住了那本应该在七八岁就会失去的生命,简直是医学奇迹。

      可是我怎么感觉,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呢。

      抛弃胡思乱想,我捡起那多有着许多刮痕的玉兰花,想把它埋葬掉,才走了两步,那玉兰花却陡然烫得出奇,就像裹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脑袋一片空白,依旧舍不得扔掉它,只是困惑地看着它。
      痛感后知后觉,牵动我的脑神经,一股脑,少年携带着曾经的记忆,美好的,糟糕的,抑或平淡的,见缝插针地涌进我的脑海。

      我看着它被烈火灼烧,火焰高涨,凿烂我的皮肉,融进我的血骨。
      我眨了眨眼睛,玉兰花已经无影无踪,才发现那并不是火,而是淋漓的鲜血,皮肤正渐渐崩裂,露出白骨,看起来森然可怕。

      头疼,手疼,不过片刻,全身仿佛粉碎的疼痛起来。
      我站立着仿若折断了腰身,锤碎了膝盖,灵魂在挺拔的躯体里跪倒在地,我却一动不动,眼泪顺着淡薄的眼角滑落。

      他希望我活下来。
      可是然后呢?

      我只感觉心脏像是一瞬间灌满了熔浆,滚烫热烈,痛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压倒性的痛苦里,我刨根问底般探到了缘由,少年站在炙热的阳光底下,举着一片那么大的荷叶,笑语盈盈地问我你不热吗?
      热啊,好热。

      却在顷刻间,那平静的画面被猛地撕碎,周遭漆黑一片,我被捂住口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渐息地热血里歇斯底里地叫着他的名字。
      付予呈。
      付予呈。
      付予呈。
      ……

      我倏然睁开眼睛,绵延地痛在一秒后灌注全身,我没有思考,甚至来不及环顾四周,也顾不得越来越明了清晰的痛感,翻身下了床。
      我慌里忙张地想要去找付予呈,却在刚打开门就撞上要进屋的人,男人脸上闪过惊喜,像是在说什么,根本听不见,我顾不得那么多,身体往外冲,却动弹不得。
      尝试几次无果,我才发现自己被拦着腰阻碍了,开始哑声哭泣,甚至拳打脚踢,那力却不松懈半分。

      没多久,一群人赶了过来,他们把我拽回了那个白得恐怖的房间。
      其实我从来没说过,我一点也不喜欢医院,这里充满的消毒水味似乎消去的不是病毒,是我残缺的意志、破碎的灵魂,和苟延残喘的生命。

      我想要挣脱,却被死死地钳制,在恍惚间,一簇红色凝滞了我的动作,喉间刺痛,顺着破裂我的眼球,我开始尖叫。
      从心到肺,肋骨震痛。

      杂乱无声地叫声,我抖着身体想要蜷缩成一团,手脚被绑住,我使力企图崩断绳子,依旧无济于事,眼泪模糊我的视线,我粗鲁地把脸蹭在床单上,好似要把整张脸刮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脱力地把头埋在脑袋里,头脑混乱不堪,又过了一会儿,我气喘吁吁地侧过头,看着不远处抿唇站着的男人。

      我尝到喉间的铁锈味,一鼓作气咽了下去,拉扯着嗓子喊他:“哥哥,哥哥,救救付予呈,救救他,哥哥!哥哥!”
      越说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大有又要复发的情况,也不过几秒,我神志又乱了,全然忘了自己被捆着,想去挣开,就连侧头去看也做不到,只能吃力的抵到肩头,索性发了疯地咬住自己的肩膀。
      贯穿的痛,在要咬第二口的时候,头被迫扬了起来,刚要动作,就看见面前的人说话,他说了好多话,我一句都不想听。

      “冷静点,冷静下来,我带你去看付予呈。”

      我的动作一顿。
      张牙舞爪的气焰瞬间收入皮囊,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真的吗?”
      余泽成蹙着眉头,冷峻的面容满是憔悴,点点头:“真的。”
      我立马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轻声开口:“我很冷静了,”为显得真诚,还讨好地叫了他一声,“哥哥,我好了。”
      余泽成“嗯”了声,说:“你要听话,不然你找不到付予呈的。”
      我当即不满,瞪着眼睛,却看余泽成要给我解开的手停了下来,又有些急了,哭道:“不要,不要,哥哥,我一直都很听话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啊。”

      余泽成敛了敛眸,没再多说什么,把医生递来的药怼到我嘴边,我想都没想,连水也没喝,生咽了下去。
      好几个医生围过来给我做检查,我盯着他们处理着因为大动作而渗血的双手,竟然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时间仿佛被拖得很长,我如坐针毡。
      终于在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下了定论:“情况还算稳定。”

      我抬头,在要去看余泽成的途中,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女人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却只是一秒,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安昳面相带着莫名的亲和力,笑容在她的脸上加持了这种感受。
      安昳推门而入,解释道:“刚好路过,小余,我还记得你呢,你还记得我吗?”
      我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她周寰,只是出于礼貌与假装的冷静,我点点头:“安昳医生,你好,”我顿了下,又问,“今天还需要做心理测试吗?”

      安昳刚要开口,听见我的话,怔愣住,只是片刻,她重新挂起淡笑,点点头:“大概得麻烦你了,”我正要回复,就听见她善解人意的声音,“不过你似乎很着急,你可以先做你想要做的,等会儿再填也可以。”
      闻言,我大脑一下处理不了,僵硬的身体松懈下来,几秒后,我抿唇笑了笑,声音嘶哑说:“谢谢你。”
      安昳摇摇头:“这应该是我谢谢你。”

      余泽成找了个轮椅,因为刚才的大动干戈,此刻身体已经濒临毁灭的疲惫,想来自己走还没有坐轮椅快,我没有拒绝。
      电梯的楼层在渐渐升高,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在此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余泽成没有吐露关于付予呈的一个字。
      我想掐一掐手指来缓解焦灼,发现手被里三层外三层缠了成了球,动不了一点,只能用尖牙抵上舌尖,用痛感来压抑。

      余泽成把我推出电梯,这一层的光线惨白,没有一个人,安静得可怕,整层楼被轮椅与脚步声滑过。
      反光的大理石地板印出我的狼狈,我忽然出声:“付予呈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等他说话,自问自答:“他不会死的。”
      我情绪变得异常冷静,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般心平气和:“他死了,我也会死的。”

      “不要胡说八道!”余泽成没再充耳未闻,语气带着警告。
      我张了张唇,曾经的记忆拖沓着我的思维,现在“哥哥”两个字居然说不出口,我只是梗了一下脖子,没强求加那个称呼,声音很小又严肃地回答:“真的。”
      我想,如果是真的,那这是我在郑重其事地道别,不算不辞而别。

      话音刚落,余泽成停下了脚步,随即在一间病房外停下脚步,他或许觉得回答难以启齿也没有给我答案。
      我长久地垂头不敢抬起来,全身的血液在等待里渐息了焦热,变得彻骨的冷。

      很久很久后,我下定决心般扬起脑袋,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那间大得出奇的房间里躺着一个人,他带着氧气罩,露出来的皮肤好似与周遭的空白融合,可他的面容是那么平静,眉间舒展,看不出痛苦。

      我抬起手,想碰碰他,却只是隔着纱布碰上了冰凉的玻璃,下一秒,我怎么也坚持不住,塌下肩膀,眼泪涌了出来,我咬着牙,把哭泣拦截在胸腔。
      余泽成罕见地没有指摘我眼泪的矫情,只是陈述事实一样说:“医生说看今晚了。”
      看今晚,他的未尽其言无非是今晚要是醒不过来大概率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余泽成语气淡然:“我不会拦你的。”

      我抖擞着睫毛,强迫自己扭头去看他,后者却没看我,只是目光沉寂地望着里面,角度问题,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瞧见那绷成一条线的唇。
      余泽成说:“小余,你在怪哥哥吗?”
      “说你多管闲事,说你不是我弟弟,把你送到岑山,明明不是你的错,你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连话都不会说,我还那么对你。
      “医生说你把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我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花了十几年努力去做一个哥哥,做得依旧很差,嘴巴臭,不体谅人,骂你,好像这么做就可以把曾经对你的伤害一笔勾销,因为我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是成天都在笑,那以前不理你,可能会更好受一点。
      “可我一直都知道不能,自己时不时骗骗自己就好了,不然那场车祸你就不会痛苦到想要忘记一切了。”

      余泽成声音涩了一下,他重新找回往常的语气:“小余,哥哥知道对不起你,不要怪哥哥,不要生哥哥的气好不好?哥哥也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却又那么痛苦,如果你觉得离开是痛苦的终结,我理解的。可是你心疼心疼哥哥,理解理解哥哥好不好?”
      “小余,对不起,原谅哥哥好不好?”

      我再也撑不住,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抖着肩膀,咬着唇,细碎的声音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
      没有人教一位失去母亲的,年仅十四岁,又莫名其妙被横刀夺爱的余泽成怎么做一个好哥哥,他理所当然地无视无数次地呼喊,而心地善良的他,更没法对创伤的生命做到熟视无睹,于是凭着爱人的本能,把他所认为的最好的给我。
      可我依旧蛮横无理地嫌少,想要爱,想要陪伴,犹不满足,贪多得少,物极必反。

      我是那么深陷于囹圄,综其根本,我只是在为曾经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鸣不平,仅此而已,可是在那场自以为深受痛苦的回忆里,没有一个人是好受的,我找不到怪罪的人,但他们责怪的我却是有理有据的。

      我想说,哥哥,其实我不怪你的,或许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委屈,就那么一点点。
      我想说,哥哥,岑山太空了,老师教会我说话,我想找人说话,可我只有一个朋友,一只不嫌弃我的猫,但它不会说话。
      我想说,哥哥,我喜欢上付予呈了,哪怕你曾经不那么对我,我也会喜欢上他,哪怕现在我们冰释前嫌了,付予呈走了的话,我也是活不下去的。
      我想说,哥哥,你衡量不了我对付予呈的爱有多少,我也是。

      我想说,哥哥,救救付予呈,就当是救救我了。

      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想说的那么多,可是吐出来的字又那么词穷,最后只是哽咽着喊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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