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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考虑 裴宴求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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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发现,裴宴不装可怜之后,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了。
以前他红着眼眶说“你真好”的时候,沈予心里软,但至少知道他在演。现在他不演了,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喝粥,脚搁在他脚踝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委屈,不是试探。
是一种很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注视。
好像在说:我在看你,因为你是我的。
沈予每次被这种眼神看着,耳朵就会红。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不加修饰的注视。
裴宴装可怜的时候,他可以心软,可以妥协,可以揉他的头发说“知道了”。
现在他不装了,沈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你今天几点出门?”裴宴问。
“下午。”
“那上午干什么?”
沈予想了想。“你想干什么?”
裴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沈予注意到他敲击的节奏很规律——两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裴宴慢慢说,“以后的事?”
沈予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以后。”裴宴重复了一遍,“你和我。”
沈予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没想过。”
裴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碗收走,放进水槽里。
沈予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以后。他和裴宴。
他确实没想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裴宴是什么人?裴家家主,Enigma,让整个上流社会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是什么人?沈家私生子,送外卖的,住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不是一个世界——是好多好多个世界。
他不敢想。因为每次想,都会得出同一个答案:他不配。
——
“沈予。”裴宴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帮我拿一下那个盘子。”
沈予回过神,站起来,把盘子递过去。
裴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停了一秒。
不是故意的停顿,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触碰。然后他收回手,继续洗碗。
沈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碗。
裴宴洗碗的方式和他不一样——沈予是随便洗洗,冲干净就行。裴宴是每一个碗都洗得很认真,里里外外,边边角角,然后放回去的时候,按大小排好。
沈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碗柜可以这么整齐。
“你以前洗碗吗?”他问。
“不洗。”裴宴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有人洗。”
沈予想了想也是。裴宴那种人,大概连杯子都不用自己端。
“那你为什么现在洗?”
裴宴转过头看他。“因为你在看。”
沈予愣住了。
裴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站在旁边看我做事的时候,眼睛会很亮。你不知道吗?”
沈予的耳朵红了。“我没有。”
“有。”裴宴说,转过身面对着他,靠在灶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第一次看我煮粥的时候,眼睛就是亮的。我以为你是觉得粥好喝,后来发现不是。你就是喜欢看我做事。”
沈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裴宴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喜欢看裴宴做事——煮粥,炒菜,洗碗,叠衣服。这个人做什么都好看,不是因为动作好看,是因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
一个什么都有的人,认真地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煮粥、洗碗、叠衣服。
沈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
“沈予。”裴宴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做这些?”
沈予摇摇头。
裴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喜欢做。不是喜欢煮粥,不是喜欢洗碗。是喜欢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在旁边看。”
沈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以前不做这些。”裴宴说,“以前有人做,我付钱就行。但在这里,我付不了钱。你不需要我付钱。你需要有人煮粥,有人等你回来,有人叫你名字的时候声音好听一点。”
他顿了顿。
“这些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顿了顿。
“我学得很快。”
沈予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明明那么厉害,明明什么都有,却在这间破屋子里学煮粥、学洗碗、学叠衣服。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他。
“裴宴。”他叫他。
“嗯?”
“你不需要学这些。”
“我知道。”裴宴说,“但我想学。”
沈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裴宴,心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宴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
沈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说什么,但你不说。你想要什么,但你不敢要。”
裴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在怕什么?”
沈予没说话。
他在怕什么?
他在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在怕——自己配不上。
他在怕——有一天裴宴发现他没那么好,就不要他了。
——
“沈予。”裴宴叫他,声音低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沈予摇摇头。
“因为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只是看见一个人受伤了,就停下来帮他。”
他顿了顿。
“你光着脚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膝盖在流血,你在笑。你说‘没事,淋不坏’。”
沈予的眼眶红了。
“这个世界上,”裴宴说,“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对我。不是因为我是裴家家主,不是因为我是Enigma,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你。”
他走过来,站在沈予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学煮粥、学洗碗、学叠衣服。因为我不会别的。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追人,不会哄人开心。”
他顿了顿。
“我只会这一种——对你好。用我能想到的方式,对你好。”
沈予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
裴宴伸手,帮他把眼泪擦掉。动作很轻,指尖有点凉。
“沈予。”他叫他,“你能不能对我负责?”
沈予愣住了。
这句话裴宴说过,在他装可怜的时候,蹲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的。那时候沈予以为那是演的。
但现在裴宴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没有红眼眶,没有颤抖的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沈予张了张嘴。“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裴宴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沈予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我愿意”,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不是不想负责,是怕自己配不上你”。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
裴宴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沈予站在阳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听见他坐下,听见他拿起那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
过了很久,沈予擦干眼泪,走回屋里。
裴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平安符,在指间转来转去。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好点了?”他问。
沈予点点头。他走过去,在裴宴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予开口了。
“裴宴。”
“嗯。”
“我不是不想负责。”
裴宴转过头看他。
“我是怕……”沈予顿了顿,“怕我配不上你。”
裴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不是嘲讽,不是无奈,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释然。
“沈予。”他叫他,“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沈予摇摇头。
“三年。我花了三年,才找到你。你以为我在找什么?在找有钱人?在找门当户对?在找配得上我的人?”
沈予没说话。
“我在找那个光着脚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还在笑的人。那个人,住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送外卖,被沈家的人欺负。那个人,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他煮粥,买橘子,留手机号。”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我找的人。”
他伸手,捧住沈予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听好。”裴宴说,声音很低,很认真,“你配得上我。是我配不上你。”
“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我找你的三年,每天都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过得不好。你被欺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你每天送外卖到凌晨。”
他顿了顿。
“我帮不了你——你不让我帮。你连一件三十块的T恤都要说‘你将就穿’。”
沈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裴宴用拇指帮他擦掉。
“所以,”裴宴说,“你能不能对我负责?”
沈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考虑考虑。”
裴宴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沈予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好。”裴宴说。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予。
沈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裴宴——”
“我说了,多久都等。”
裴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委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脊背挺得很直。
——
沈予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知道裴宴不是在演。他只是在等。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在巷子里等,在出租屋里等,在阳台上看着他倒垃圾的方向等。
他等的时候,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沈予自己想清楚。
沈予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裴宴没有回头。“去倒垃圾?”
“嗯。”
“早点回来。”
沈予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黑,他摸黑往下走。那盏路灯还是忽明忽暗的。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脑子里全是裴宴刚才说的话。
“你配得上我。是我配不上你。”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光着脚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膝盖在流血,他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药没湿。那个人有救了。
他想起裴宴说“我找了你三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
三年。一千多天。
一个人花了一千多天,就为了找到另一个人的下落。找到了,不敢靠近。靠近了,不敢说实话。说实话了,不敢要求回应。
他只是在等。
等沈予自己想清楚。
——
沈予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彻底灭了,又亮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裴宴的号码。没有消息。裴宴没有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和那天一样,安安静静地等。
沈予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五楼。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予看着那个人影,忽然笑了。
他加快脚步,跑上楼。楼道里很黑,他跑得很快,一级一级往上跨。
跑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灯从缝里漏出来。
沈予推开门。
裴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回来了。”
沈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裴宴矮半个头,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裴宴。”他叫他。
“嗯。”
“我考虑好了。”
裴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沈予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什么答案?”
沈予深吸一口气。
“负责。一辈子那种。”
裴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一种很放松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扑过来抱住他,没有说“你真好”,没有红眼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沈予的耳朵红了。“你就说一个字?”
“嗯。”裴宴说,“够用了。”
沈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宴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
“沈予。”他叫他,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沈予摇摇头。
“三年零四十七天。”
沈予愣了一下。“你数过?”
“每一天都数。”裴宴说,“从你光着脚跑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
沈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抱沈予的时候,心跳很稳。现在跳得很快。
“你在紧张?”沈予问。
裴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沈予抱得更紧了一点。
——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沈予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沈予。”他叫他。
“嗯?”
“你以后想要什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猜。”裴宴说,“我怕猜错了,给你你不想要的。”
沈予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裴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
沈予的耳朵又红了。“你已经有了。”
“嗯。”裴宴说,“所以什么都不缺了。”
他低下头,在沈予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阳台走。
“我去煮粥。”他说,头也不回,“明天早上喝。”
沈予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和第一天晚上那个踉踉跄跄的人判若两人。
但沈予知道,那是同一个人。一个等了三年零四十七天的人。
他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嘴角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