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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境 沈予梦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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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发现，自从那天晚上裴宴坦白过去之后，他开始做梦了。
不是什么可怕的梦。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画面。下雨的巷子，昏暗的路灯，一个人倒在墙角。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知道那个人浑身是血，在发抖。
梦里他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盖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抬起头，他想看清那张脸，但视线总是模糊的。只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燃着的两簇火。
沈予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
醒来的时候，裴宴正躺在他旁边，抱着他的手臂，睡得很沉。沈予转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
和现在这双闭着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裴宴的头发。裴宴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沈予把他抱紧了一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
那天早上，裴宴发现沈予有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他凑过来，把脸贴在沈予额头上，“没睡好？”
沈予点点头。“做了个梦。”
裴宴眨眨眼。“什么梦？”
沈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梦见三年前的事。”
裴宴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予。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静的、笃定的注视，是一种带着一点紧张的、小心翼翼的光。
“你……想起来了？”他问。
沈予摇摇头。“没有。就是一些碎片。下雨，巷子，一个人倒在墙角。看不清脸。”
裴宴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他很快弯起嘴角。“没关系。慢慢来。”
沈予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有点愧疚。那个人记得三年，每一秒都记得。他却连一张脸都看不清。
“裴宴。”他叫他。
“嗯？”
“你再跟我说说那天的事。”
裴宴愣了一下。“你想听？”
沈予点点头。
裴宴想了想，开口了。
“那天也下雨，和梦里一样。我倒在巷子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会死。然后你来了。你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便利店的袋子。你看见我，吓了一跳。”
沈予听着，努力在脑海里拼凑那些画面。
“你问我需不需要叫救护车，我说不用。你就把雨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说‘那你等等，我去买药，很快回来’。”
裴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然后你就跑了。跑得特别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沈予愣了一下。“鞋跑掉了？”
“嗯。”裴宴点点头，“你回来的时候光着一只脚，浑身湿透了，手里拎着药。你还笑，说‘还好，药没湿’。”
沈予听着，忽然有点想笑。这确实像他会做的事。冒冒失失的，什么都不想，先做了再说。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帮我包扎伤口。”裴宴说，“你手在抖，但动作很轻。你一边包一边说‘没事的，会好的，别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沈予看着他。裴宴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找到了。”沈予说。
裴宴点点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嗯。找到了。”
——
那天下午，沈予出门送外卖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裴宴说的那些话。
雨夜，巷子，跑掉的鞋。
他努力回想，但脑海里还是只有碎片。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记不起当时的细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看见有人受伤、就忍不住想帮忙的感觉。
他从小在沈家长大，被人踩在泥里，见惯了冷眼。但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因此变得冷漠。看见流浪猫他会喂，看见老人他会扶，看见有人倒在巷子里他会救。
好像那些年被欺负的经历，没有让他学会恨，反而让他更知道疼的滋味。
沈予骑着电动车穿过一条条街道，脑子里乱糟糟的。
送完最后一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了看手机，裴宴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早点回来吗？”
沈予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他打字：“马上回来。”
对面秒回：“好！等你！”
沈予把手机收起来，调转车头往回骑。
——
回去的路上，沈予经过一条巷子。
不是他住的那条，是另一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一半。他骑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有个人影。
他下意识捏了刹车。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转过头，仔细看了看。是一个流浪汉，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纸板。
沈予松了口气，继续往前骑。但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一直没散。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骑车经过一条巷子，也是这样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他停下来，走过去，然后——
画面一闪而过。
沈予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镜头：一个人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燃着的两簇火。
沈予猛地捏住刹车。
他停在路边，心跳得很快。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和裴宴的一模一样。
沈予坐在电动车上，手握着车把，指节泛白。原来他见过那双眼睛。三年前就见过。只是他忘了。
——
沈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家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裴宴照例站起来迎他。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但沈予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有一点高兴。
沈予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宴看着他。“怎么了？”
沈予伸手，抱住了他。
裴宴愣了一下。沈予很少主动抱他。他僵了一秒，然后抬起手，环住沈予的背。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
沈予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裴宴没说话。他只是把沈予抱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抱了很久。
久到裴宴终于忍不住了。
“沈予。”他叫他，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沈予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也带着紧张。
“你怎么知道？”沈予问。
裴宴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沈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你想起什么了？”
沈予想了想。“不是很清楚。就是……一个画面。你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抬起头看我。你的眼睛很亮。”
裴宴的眼眶红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没了。”沈予说，“就那一秒。”
裴宴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
“一秒也行。”他说。
沈予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酸酸的。他伸手，把裴宴拉进怀里。
“裴宴。”他叫他。
“嗯？”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那么久。”
裴宴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肩上。“不用对不起。你想起来就好。”
沈予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
那天晚上，沈予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场雨。他骑着电动车经过，看见墙角有个人。他停下车，走过去。那个人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抬起头看他。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裴宴。
比现在年轻一点，瘦一点，脸上有伤，嘴角有血。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燃着的两簇火。他看着沈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予蹲下来，把雨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裴宴摇摇头。
“那你等等。”沈予站起来，“我去买药，很快回来。”
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鞋在积水里滑了一下，掉了一只。他没回头，光着一只脚继续跑。雨很大，打在身上很疼，但他没停。
等他跑回来的时候，裴宴还靠在墙上，没有走。他看见沈予光着一只脚，浑身湿透，手里拎着药，愣了一下。
沈予蹲下来，打开药袋，手在发抖。他一边抖一边给裴宴包扎，嘴里嘟囔着：“没事的，会好的，别怕。”
裴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你叫什么名字？”
沈予抬起头，愣了一下。“啊？”
“你叫什么名字？”裴宴又问了一遍。
沈予挠了挠头。“沈予。”
裴宴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予。”他重复了一遍。
沈予笑了笑。“嗯。你呢？”
裴宴看着他那个笑，沉默了一会儿。“裴宴。”
“裴宴。”沈予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好了，包好了。你能走吗？”
裴宴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沈予扶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走。雨还在下，沈予光着一只脚踩在水里，冷得直哆嗦，但他一直在笑。
“没事。”他说，“淋不坏。”
裴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
沈予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那个梦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雨声，巷子，跑掉的鞋，裴宴沙沙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沈予。”
“沈予。”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只是忘了太久。
沈予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裴宴还在睡，侧躺着，蜷缩着，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柔和又安静。
沈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裴宴动了动，睁开眼。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沈予，声音还带着睡意。
“怎么了？”
沈予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
裴宴愣了一下。“什么？”
“三年前。”沈予说，“那条巷子，那场雨。你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裴宴。”
裴宴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坐起来，看着沈予，嘴唇在发抖。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予点点头。“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裴宴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越蓄越多，然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
“你哭什么？”沈予的声音也有点哑。
裴宴摇摇头，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以为你想不起来了。”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沈予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裴宴把他抱得更紧。“沈予。”
“嗯。”
“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沈予愣了一下。他回想那个梦。裴宴问了他名字之后，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
“沈予。”裴宴说，声音沙沙的。
“嗯？”
“我会来找你的。”
沈予愣住了。他记得。他记得裴宴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很亮，很认真，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我会来找你的。”裴宴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然后我来了。”
沈予低下头，把脸埋进裴宴的头发里。
“嗯。你来了。”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很久很久。久到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裴宴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予。”他叫他。
“嗯？”
“以后不许再忘了。”
沈予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会了。”
裴宴点点头，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记住你说的话。”
沈予揉了揉他的头发。“记住了。”
裴宴满意了，把脸埋回他肩上。
“再睡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你昨晚没睡好。”
沈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裴宴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沈予低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大概一夜没睡。就那样看着他做梦，看着他皱眉，看着他翻身。等着他醒过来，等着他想起一切。
沈予低下头，在裴宴头顶上亲了一下。
“睡吧。”
裴宴嗯了一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沈予抱着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三年前的雨夜，巷子里的人，那双很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承诺——“我会来找你的”。
他来了。等了三年，找了一年，终于来了。来到他身边，住进他的出租屋，穿他买的衣服，吃他做的饭。红着眼眶说离不开他，撒娇卖乖说喜欢他。
沈予把裴宴抱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次，他不会再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