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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记忆 完整记起一 ...

  •   沈予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对,窗外没有下雨。他盯着天花板听了半天,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那雨声是从梦里来的,噼噼啪啪地砸在他脑子里,砸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才意识到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旁边的人动了动。裴宴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他这边捞,捞了个空。他皱起眉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手指在床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

      沈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躺回去。裴宴的手臂立刻缠上来,把他拉进怀里,脸埋在他后颈上,呼吸很快又平稳了。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是一种本能。

      沈予有时候觉得,裴宴睡觉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诚实——醒着的时候他会笑,会说话,会看着他;睡着了就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怕他消失。

      沈予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梦里的画面还在,不像以前那样模糊成一团,而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部旧电影。

      ——

      雨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下法,是砸下来的,劈头盖脸的,打在脸上生疼。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便利店的袋子,雨衣的帽子被风掀掉了,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停地眨眼。

      巷子很黑。两边的楼房把天空挤成一条缝,路灯坏得只剩一盏,在雨里摇摇晃晃的。

      他本来不会注意到墙角有人——是血。

      雨水冲淡了的血,粉红色的,淌到路中间,被他电动车的轮子碾过去。他捏了刹车,车轮在积水里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撑住地,转头看过去。

      那个人靠在墙上。

      姿势很奇怪,像是被扔在那里的。白衬衫被血和雨染成粉红色,贴在身上,能看见下面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双眼睛是干的。很亮,像黑夜里被人扔在地上的两颗星星,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沈予在梦里蹲下来,和现实里一样笨拙。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那个人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沈予看懂了他的口型——不用。

      “那你等等。”沈予站起来,把雨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雨衣很小,盖住了他的肩膀就盖不住腿。沈予看了一眼,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腿上。

      “我去买药,很快回来。”

      他转身就跑。鞋在积水里滑了一下,右脚那只飞出去,漂远了。他没回头,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脚底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疼了一下,他也没停。

      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在流血,得快点回来。

      ——

      便利店的门关着。

      他砸了半分钟才有人来开。店员看见他光着一只脚、浑身往下淌水的样子,愣了一下。

      “有碘伏吗,还有纱布,还有创可贴——”

      他想了想,那个人的伤不止一处。

      “还有什么止血的,都给我。”

      店员给他拿了个袋子。他翻了翻口袋,只有一张二十的。他把那张二十放在柜台上,拎着袋子就跑。

      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有伞吗?”

      店员递给他一把。他看了一眼,那把伞太小了,盖不住两个人。

      “算了。”他把伞放下,又跑进雨里。

      跑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药袋——没湿。

      他笑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一个光着脚、浑身是伤的人,站在雨里笑,如果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他疯了。但他就是高兴。

      药没湿。那个人有救了。

      ——

      那个人还在。

      靠在墙上,姿势都没变过。看见他回来,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重新聚焦。

      沈予蹲下来,打开药袋,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从来没给人包扎过伤口,连创可贴都贴得歪歪扭扭。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抖,但还是抖。

      “没事的。”他一边抖一边拆纱布,声音也在抖,但他尽量让它平稳一点,“会好的。别怕。”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予把碘伏倒在伤口上,那人的身体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但他没出声。沈予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一双很亮的眼睛。

      “疼吗?”

      那人摇摇头。

      沈予不信。那么深的伤口,碘伏倒上去怎么可能不疼。但那个人就是不出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沈予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很能忍。

      能忍的人,通常都吃了很多苦。

      他把纱布缠上去,缠得很丑,松松垮垮的,但他尽力了。缠完最后一个伤口,他跪坐在积水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弄过。”他说,“可能不太好。你先将就一下,回头去医院重新包。”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又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伤过。

      沈予愣了一下。“啊?”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予挠了挠头,水从头发上甩下来,溅了那人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想擦,但手上全是碘伏,越擦越脏。

      那人没躲,只是看着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沈予放弃了,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地说:“沈予。”

      那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的发音。

      “你呢?”沈予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沈予以为他不想说,正要岔开话题,他开口了。

      “裴宴。”

      沈予笑了笑。“裴宴。好听。”

      他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很快又笑了。

      “好了,包好了。你能走吗?”

      裴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脚。沈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光着的右脚,脚底有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他把脚藏到另一只脚后面。“没事。不疼。”

      裴宴没说话。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比沈予高了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把骨头,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沈予伸手扶他。裴宴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走。

      雨还在下。沈予光着一只脚踩在水里,冷得直哆嗦,但他一直在笑。

      “没事。”他说,“淋不坏。”

      裴宴没说话。沈予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沈予说不清楚,但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后来他忘了那天晚上的很多事,唯独那个眼神怎么都忘不掉。

      ——

      他们走到巷口。

      沈予的电动车歪倒在地上,车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沈予把裴宴扶到墙边靠着,跑过去把车扶起来,把散落的东西捡回去。

      回来的时候,裴宴还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住哪儿?”沈予问,“我送你。”

      裴宴说了个地址。沈予不知道那是哪儿,但他点了点头。“行。走吧。”

      他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裴宴看着他,没动。

      沈予回头。“怎么了?”

      裴宴走过来,坐上去。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扶着沈予。

      沈予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两侧。

      “抱稳了。”他说,“我骑车有点野。”

      裴宴的手指收紧了。隔着湿透的衣服,沈予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这个人浑身是伤,连坐都坐不稳,但他一声不吭。

      沈予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拧了一把车把,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冲进雨里。

      ——

      到了地方,沈予才知道那是一个小区。

      很大,门口有保安,有灯,有伞。保安看见裴宴浑身是血地坐在一辆破电动车上,脸色变了。

      “裴、裴先生——”

      裴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刚才看沈予的眼神完全不同。冷的,像刀。保安闭嘴了,退后一步,低下头。

      沈予没注意到这些。他扶着裴宴下车,把药袋塞进他手里。

      “记得去医院换药。”他说,“伤口别碰水。”

      裴宴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他。沈予浑身湿透了,光着一只脚,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还在渗血。但他还在笑。

      “那我走了。”沈予说,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车把,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车胎瘪了——刚才摔的时候扎到什么了。他叹了口气,跳下来,推着车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叫他。

      “沈予。”

      他回头。

      裴宴站在雨里。保安撑着伞追出来想给他遮,被他抬手挡开了。雨落在他身上,把他刚包好的纱布淋湿了。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很亮。

      “我会来找你的。”裴宴说。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

      他挥了挥手。“那你快点,我住的地方挺破的,别嫌弃。”

      他推着车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伤好了再来,别半路上晕了。”

      裴宴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推着破电动车、光着一只脚的身影慢慢走远,走进雨里,走进黑暗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保安小心翼翼地说:“裴先生,进去吧,雨太大了。”

      裴宴没动。他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沈予。”

      ——

      沈予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那些画面太清楚了——雨砸在脸上的疼,光脚踩在石子上的疼,膝盖磕在路沿上的疼。

      还有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记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打死都不会忘。

      他转过头。

      裴宴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他,还在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他的手搭在沈予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

      沈予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靠在墙上、浑身是血的样子。和现在这张安静的睡脸叠在一起。

      梦里那个人说“我会来找你的”。然后他真的来了。等了三年,找了一年,在巷子里演了一场戏,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天。

      沈予伸手,轻轻碰了碰裴宴的脸。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裴宴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

      沈予没说话。他盯着裴宴的眼睛看。那双眼睛现在半睁着,懒懒的,软软的,和梦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不太一样。但又是同一双。

      他看了三年,找了一年,等了那么多天。

      “我想起来了。”沈予说。

      裴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睡意全没了。

      “什么?”

      “三年前。”沈予说,“那条巷子。下雨。你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裴宴。”

      裴宴坐起来,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沈予,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你说你会来找我的。”沈予说。

      裴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着眼眶忍着的那种,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的那种。他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

      沈予伸手,把他的眼泪抹掉。“你哭什么?”

      裴宴摇头,说不出话。他抓住沈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睫毛湿透了,手指在发抖。和梦里沈予自己发抖时一模一样。

      “我等了三年。”裴宴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你想不起来了。我以为你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沈予把他拉进怀里。裴宴的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沈予抱着他,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温热。裴宴在哭,无声地哭,和梦里那个靠在墙上、浑身是血却不吭声的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了。”沈予说,“都想起来了。”

      裴宴把他抱得更紧。“沈予。”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沈予没说话。

      裴宴从他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不是因为报答。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因为你走的时候在笑。你光着一只脚,推着破电动车,膝盖在流血,你还在笑。你说‘淋不坏’。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沈予看着他。裴宴的眼眶红透了,但他在笑。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那时候就想,”裴宴说,“这个人,我要一辈子对他好。”

      沈予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裴宴的额头。

      “你说你会来找我的。”他说。

      “我来了。”

      “嗯。你来了。”

      两个人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裴宴的眼泪滴在沈予的手背上,温热的。

      “沈予。”裴宴叫他。

      “嗯。”

      “以后不许再忘了。”

      沈予笑了。“不会了。”

      “记住你说的话。”裴宴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认真,“你说不会忘的。”

      沈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哄。等了三年,找了一年,在巷子里演了一场戏,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天,就为了等他想起来。

      现在想起来了,他只要一句“不会忘了”就够了。

      “裴宴。”沈予叫他。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裴宴愣了一下。“哪天?”

      “你蹲在我面前,说让我对你负责那天。”

      裴宴的眼睛亮了。“算数。”

      沈予点点头。“那负责。一辈子那种。”

      裴宴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把沈予按在床上,脸埋在他颈窝里。沈予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淌过,然后是裴宴的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方,轻轻蹭了一下。

      “沈予。”

      “嗯。”

      “你真好。”

      沈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嘎吱响的床上,落在那面有霉斑的墙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沈予什么都记得。记得雨夜,记得巷子,记得那双很亮的眼睛。记得那个人说:“我会来找你的。”

      他来了。等了三年,找了一年,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天。

      现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不会再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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