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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Blue Monday 其实祝年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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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
琴涟推开 club 的门。
里面灯光昏暗,壁灯闪烁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味道。
角落里有人在弹钢琴,琴涟走到吧台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要喝点什么?”调酒师问。
琴涟抬起头,想说话,却发现今天的调酒师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灯光太暗,他看不太清对方的长相,只觉得身材很高,穿着黑色衬衫和背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修长的手臂。
琴涟说:“随便来点吧,度数不要太高,我不太能喝。”
调酒师点点头,没有多说话,转身开始调酒。
琴涟趴在吧台上,看着调酒师的手在各种酒瓶和器具间流畅地移动。那双手很好看,动作专业又优雅。
不知道为什么,琴涟觉得这双手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给。”调酒师推过来一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淡蓝色的液体上漂浮着一片薄荷叶。
“Blue Monday,适合你现在的心情。”
琴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味道很好,酸酸甜甜的,酒精度数不高,很容易入口。
“谢谢。”他低声说。
调酒师没有走开,而是靠在吧台边,似乎在等他说话。
琴涟又喝了一口酒,突然就想说话了。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昏暗的灯光,陌生的调酒师,没人认识他,没人会评价他。
“你说……”琴涟闷闷地开口。
“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总是被人拿来比较,总是被说不如那个人,他应该怎么办?”
调酒师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嗯”,表示在听。
琴涟继续说:“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明明我也很努力了,钢琴十级,大提琴也拉得不错,成绩虽然不是最好但也不差。可是在我妈眼里,我永远比不上那个人。‘你看人家祝年睦,钢琴比你弹得好。’‘你看人家年睦,成绩永远年级第一。’‘你要多向年睦学习。’”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调酒师又给他倒了一杯。
“我来美国,就是为了逃离这些,我想成为我自己,不想永远被当作谁谁谁的朋友,或者谁谁谁的附属品。我拼命经营社交账号,拼命打造人设,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琴涟,而不是那个和祝年睦认识的人。”
“嗯。”调酒师又应了一声。
“可是今天……”琴涟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今天我又搞砸了。我只是想确认一条手链是不是我卖出去的,结果被人误会成在偷拍他。现在全校都在讨论我和他的关系,都在问我们是不是认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
琴涟趴在吧台上,声音越来越小:“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感觉。又要被人拿出来和他一起讨论了,又要被人比较了,又要被说‘原来你认识祝年睦啊’、‘原来你是祝年睦的朋友啊’。我受够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而且我家其实早就破产了。”琴涟突然说,“我妈妈的公司去年出事了,现在连我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我每天在学校装得很有品味,穿古着,拍照片,发 Instagram,其实就是为了吸引那些真正的富二代,想办法从他们那里捞点钱。”
“我卖二手手链,卖沙龙的伴手礼,接小品牌的推广,拼命赚那些零碎的几百美元,就是为了维持住这个体面的假象。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很穷,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其实是个骗子……”
琴涟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越流越多。他又喝了一杯酒,然后又一杯,调酒师也不阻止,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我知道了”。
“最可笑的是……”琴涟哭着笑了,“我连那条手链是不是真的卖给他的都不确定。我拍的照片太糊了,根本看不清。说不定只是碰巧长得像的手链,说不定我只是想太多了。可是我现在没办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因为一解释就要承认我在卖二手手链,就要承认我很穷,就要承认我这几个月营造的人设全是假的……”
他趴在吧台上,哭得停不下来。
调酒师递过来一包纸巾,声音低沉:“别哭了,妆都花了。”
琴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酒精上头,他已经有点晕乎乎的,思维开始变得不太清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调酒师突然开口,闷闷的:“其实祝年睦也不一定知道你这么想?”
琴涟愣了一下:“什么?”
调酒师说:“我是说,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活在他的阴影里,也不知道你被人拿来和他比较,也许在他的记忆里,你们只是偶尔见面的父母认识的关系,根本没有什么交集。”
琴涟没有说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如果是这样,你现在的所有痛苦,所有敏感,所有想要逃离的东西……对他来说可能都是完全陌生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你的人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琴涟呆呆地看着调酒师。
调酒师轻声说:“这不是很讽刺吗?你恨他,躲他,想要摆脱他,但他可能根本不记得你。”
琴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对,祝年睦可能根本不记得他。
在琴涟记忆里刻骨铭心的时刻。被父母拿来比较的那些话,被要求向祝年睦学习的那些场景,在聚会上被介绍为祝年睦的朋友时的尴尬。
这些对祝年睦来说可能根本不存在。
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概一年也就两三次,都是在父母的聚会上。祝年睦礼貌地打招呼,问候几句,然后就各做各的事,根本没有深入交流过。
琴涟活在祝年睦的阴影里十几年,但祝年睦的生命里可能压根就没有“琴涟”这个人。
琴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琴涟趴在吧台上,哭得更厉害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感到可笑,为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感到悲哀。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调酒师低声说。
琴涟已经喝醉了,脑子晕乎乎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调酒师这句话的含义。
…………
祝年睦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趴在吧台上哭得一塌糊涂的琴涟,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今天来 Jay 这家 club 帮忙调酒,本来只是想换换环境,没想到会遇到琴涟。
更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原来琴涟是这样看他的。
原来琴涟从小到大活在他的阴影里,被人拿来和他比较,被父母要求向他学习。
原来琴涟恨他,躲他,拼命想要摆脱他。
但祝年睦对琴涟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他记得小时候在父母的聚会上见过琴涟几次,一个漂亮安静的小男孩,总是坐在角落里,不太爱说话。
后来大了一点,他们偶尔会在聚会上见到,琴涟会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就各做各的事,没什么交流。
祝年睦从来不知道琴涟被人拿来和自己比较,也不知道琴涟的父母会那样说他。在祝年睦的记忆里,琴涟就是个偶尔见面的父母朋友的孩子,如此而已。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现在,祝年睦才知道,原来他在琴涟的人生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虽然是以一种负面的、令人痛苦的方式。
这种感觉很奇怪。祝年睦看着琴涟哭得发抖的肩膀,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带着这样的痛苦和执念活着。拼命想要逃离,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拼命想要成为独立的“琴涟”。
可他选择的方式却是。
伪装成融入上流社交圈的半网红。用 Instagram 的滤镜和精心挑选的照片,营造出一个虚假体面的人设。
实际上呢?家里破产,学费交不起,靠卖二手手链和接小品牌推广赚那点可怜的零花钱。
祝年睦本来是觉得琴涟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在学校里装出一副忧郁冷漠的样子,实际上却偷偷在二手平台上卖手链,为了几十美元的零花钱精打细算。
祝年睦觉得很好笑,所以他故意注册了个新账号去买琴涟的手链,就是想看看琴涟的反应。
然后他发现琴涟在躲他,法语课下课第一个离开,在食堂碰到他就换位置,在校园里远远看到他就绕道走,这让祝年睦更好奇了——为什么?为什么琴涟要这么刻意地躲着他?
所以他开始观察,观察琴涟的日常,观察他和朋友的相处,观察他发的 Instagram,观察他在学校里营造的人设,越观察,祝年睦就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琴涟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他知道怎么利用社交媒体,怎么营造人设,怎么吸引关注。但同时他又很蠢,蠢在太敏感,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太容易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他说自己想要独立,想要摆脱别人的评价,但实际上他活得比谁都不独立。他每天都在想“别人会怎么看我”,“别人会怎么讨论我”。
这是用另一种形式的困住自己。
但祝年睦不讨厌这样的琴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