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不速之客 永远不不知 ...
-
走廊里比前几天更冷清了。模拟日光调得很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那种清楚反而让人更觉得空——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她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看到自动贩卖机的屏幕是黑的，旁边的桌椅被整齐地码在角落里，像很久没人用过了。办公区的门都关着，窗户是黑的，门上的识别面板没有亮灯，显示“离线”状态。
整个离区像一台正在慢慢关机的机器。
她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屏幕。孙总管坐在长桌的一侧，脸色比平时更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桌面，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穿着那件银灰色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米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制服。那种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光线的黑，在灯光下不会反光，像两个黑洞。他们的领口有别着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数字——米文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是“8”。
8号计划。
男特使大概五十岁左右，脸型方正，眉毛很浓，嘴唇很薄，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女特使年轻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
米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那种感觉——汗毛竖起来，肌肉绷紧，呼吸变浅。
“米文中尉。”孙总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这两位是九人会议的特使。有事情要问你。”
米文看了孙总管一眼。孙总管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一瞬很短，但米文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暗示，是一种……无奈。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河里漂，想伸手去拉，但够不到。
“坐。”男特使开口，声音很平，像机器在朗读。
米文走过去，在孙总管旁边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男特使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多余的声音。他走到米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米文能看清他领口徽章上的纹路——一个数字“8”，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小的文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米文中尉，”他说，“你最近是否接触过一个叫‘超越’的游戏？”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在太空基地受过训练——面对上级询问的时候，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不能露出来。
“没有。”她说。
男特使盯着她。那目光像刀，像X光，像要把她的皮肤切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米文没有躲，也没有回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呼吸很稳。
“你确定？”
“确定。”
男特使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那五秒很长，长到米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女特使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米文面前。
米文低头看去，然后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那间厂房。老城区后面那片废弃的厂房。照片里的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老式的音乐播放器，旁边是那个插着芯片的播放器底座。光线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照片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有人在厂房的天花板或者横梁上装了摄像头。
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那天在厂房里，身后传来的那声“啪”，那个从阴影里闪过去的身影，那块消失的衣角。不是她的幻觉。有人在看着她。一直在看。
女特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表情。
“这是三天前拍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能解释一下，你在这里做什么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系统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像某种警告的低吟。孙总管看着米文，目光复杂——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米文读不懂的东西。两个特使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等着她回答。
米文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那是我小时候玩的地方。”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平静，“回去看看，不行吗？”
男特使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但足以让米文脊背发凉。
“可以。”他说，“当然可以。只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星空，地球在远处，蓝得像一滴眼泪。他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方，前天晚上发生了一场火灾。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
米文猛地站起来：“什么？”
椅子被她撞得往后滑了半米，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盯着男特使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
全烧光了，米文后来又回到过厂房，她把东西就藏在里那个地方，这个厂房因为各种所有权的问题，导致它这么多年一直无人问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现在都被烧了···
男特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猫看老鼠的戏谑，像在看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挣扎的小动物。
“你不看新闻吗？”他问，“老城区那片废弃厂房，前天晚上起火，烧了一整夜。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了。什么都没留下。”
米文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那个音乐播放器，想起父母的脸在影像里出现又消失，想起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女特使站起来，收起桌上的照片，走到米文面前。她比米文矮半个头，但她的目光是从上往下看的，像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米文中尉，”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米文的脑子里，“不管你在找什么，建议你停下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好。”
她伸出手，拍了拍米文的肩膀。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米文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然后她转身，和男特使一起往门口走。两个人的步伐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门滑开，他们走出去，门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米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孙总管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星空安静地旋转，地球在远处，蓝得像一滴眼泪。
“回去吧。”孙总管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好好休息。”
米文转过头，看着她。孙总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疲惫。像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孙总管，”米文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们——”
“我知道。”孙总管打断她，声音很低，“但他们背后的人，我惹不起。你更惹不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几秒，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保护好自己。”
门关上了。
米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长桌，椅子，屏幕，什么都没有了。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金属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但她没有动。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她蹲在厂房里，手里拿着音乐播放器，像一只被镜头捕捉到的猎物。有人在看她，一直在看。从她回到地面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她。在交通中心，在张大爷的葬礼上，在厂房里，在太空基地的走廊里。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数到第十次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一艘飞行器缓缓驶过，紫色的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光痕划过观景窗，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然后消失。
她盯着那道消失的光痕，突然想起孙总管刚才的眼神。那不是无奈，是……决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下跳。
她想起孙总管说过的话——“我答应过你妈，要保护好你。”
她答应过。
米文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地球在远处，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她想起那间厂房，想起墙上的粉笔画，想起那句“我们是好朋友”。那些东西都没了。烧光了。但粉笔画在墙上，火烧不到墙。那些字还在。她记得。
她记得。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长桌，椅子，屏幕，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还在。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烧不掉的角落。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模拟日光调到下午模式，光线从暖黄变成一种介于金色和橙色之间的颜色。她加快脚步，往宿舍区走。
孙总管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孙总管。”米文说。
孙总管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会停。”米文说，“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人。我不会停。”
孙总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然后消失。但那一瞬间，米文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无奈，是释然。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她想听的话。
“我知道。”孙总管说，“你和你爸妈一样。”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米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往宿舍区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她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窗外的星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地球在远处，蓝得像一滴眼泪。
她想起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她都要找到它。
不管前面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