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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流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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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芳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死寂。绝对的死寂。
嘉怡县主张着嘴,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周围贵女脸上的讥笑全僵住了,像一尊尊拙劣的泥塑。
角落里,楚云昭端茶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刚才说,求娶谁?”她在脑中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凝滞。
系统沉默了一息:【晋阳公主。是你。】
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楚云昭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她与这位镇北侯世子素无交集,三年前她深居简出,三年后他远在边关。今日初见,他为何……
御座上,永徽帝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锐利地落在裴砚身上:“裴卿,此言当真?”
“臣,万分确定。”裴砚的声音平稳冷彻,在寂静的大殿中字字清晰,“臣,裴砚,求娶晋阳公主楚云昭。”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临川公主楚月柔的耳膜。
她脸上完美的笑容寸寸碎裂,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凭什么?这个废物!这个声名狼藉的晋阳!裴砚是疯了么?!他该看的是她!是备受宠爱,才貌双全的临川公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冲破胸膛的尖叫和嫉恨。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临川……”旁边的嘉怡县主脸色发白,想拉她的袖子,却被她一把甩开。
楚月柔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动僵硬的嘴角,站起身。她必须维持住体面,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那……就恭喜姐姐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看向楚云昭,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楚云昭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而后缓缓起身,对着御前那道挺拔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裴世子厚爱,本宫惶恐。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还望世子……慎思。”
她将决定权推回,也划下一道疏离的界限。
裴砚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那眼神太沉,太重,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令楚云昭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臣心意已决。”他只说了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楚月柔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不是伪装,是极致的羞辱,愤怒和不敢置信冲击下的生理反应。她死死攥着绣帕,指尖用力到泛白。
旁边一位与镇北侯府有旧的年轻郎君看不过去,低声劝道:“裴兄,临川公主如此伤心,你……”好歹说句场面话。
裴砚侧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与我何干?”
那小郎君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悻悻闭了嘴。
永徽帝的目光在裴砚和楚云昭之间逡巡,最终落在楚云昭身上:“晋阳,你意下如何?”
楚云昭能感觉到楚月柔那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她本欲直接拒绝,可对上楚月柔那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底那点恶劣的因子忽然冒了头。
拒绝,岂非显得她怕了?岂非让楚月柔觉得,她楚云昭不配?
她敛衽行礼,垂眸,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道:“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没有欣喜,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可这话落在楚月柔耳中,不啻于最恶毒的炫耀。
楚月柔死死掐住掌心,她抬眼,狠狠瞪向楚云昭,用口型无声地道:“你等着!”
楚云昭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同样无声回应:“我等着。”
春日宴在一种诡异莫名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楚云昭离席,踏出流芳殿。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殿内令人窒息的脂粉与酒气。
【有人从出殿就跟在后面。】系统提示。
楚云昭脚步未停,走到一处宫灯照不到的僻静拐角,霍然转身:“跟了一路,裴世子有何指教?”
阴影里,裴砚的身影缓步走出,停在她三步之外。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臣并无恶意。” 他声音低沉,“只是有些话,需告知公主。”
“说。”
裴砚并未立刻开口。他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身形挺拔如孤松,目光沉沉地落在楚云昭脸上,那眼神不再有殿上瞬间迸发的激烈情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难以言喻的复杂。
夜风穿过宫巷,卷起他衣袍一角。
“臣离京三载,北疆苦寒,风沙磨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殿上更低,更缓,像是被边关的朔风吹得沙哑,“有时夜深人静,望着关外孤月,总会想起些……旧事,或是,一些没来由的片段。”
楚云昭静立不语,只是看着他。旧事?片段?他想说什么?
“那些片段支离破碎,混乱不堪。” 裴砚的视线掠过她,望向远处宫殿沉重的飞檐,仿佛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臣梦见……长长的送嫁队伍,挂着红绸,却走在荒芜的官道上。风很大,卷着沙砾和雪沫。轿中之人,病骨支离……”
他的声音平淡,甚至没有起伏,但楚云昭的心跳,却随着“送嫁”、“荒道”、“病骨”这几个词,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世子是行军之人,梦些边塞风雪,也是常事。” 她语气依旧冷淡,试图打断这令人不适的叙述。
“若是寻常风雪梦,自不敢叨扰公主。” 裴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深眸在月色下幽暗得惊人,“可臣梦见,那送嫁的队伍并未抵达藩国,而是在一处荒山野岭的驿馆……断了气息。随行的太医说是急症,棺椁被匆匆运回,草草下葬。而京中……无人深究。”
楚云昭背脊瞬间绷紧,指尖冰凉。她定定地看着裴砚,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玩笑或编造的痕迹。
可没有,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翻涌着的,她无法理解的痛楚与……歉疚?
“裴世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强自镇定,“这等无稽之谈,世子说来何意?诅咒本宫么?”
“臣不敢。” 裴砚迎着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姿态恭谨,语气却无半分退缩,“正因知后果,才不得不言。殿下以为,今日臣若不赌上一切开这个口,来日那挂着红绸的马车出京时,殿下的命运……还能由自己做主么?”
他不是无缘无故发疯。他是在……破局?以他自己和镇北侯府的前程为赌注,为她破一个死局?
“你……” 楚云昭喉头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质问?斥责?感谢?似乎都不对。
“臣知公主此刻难以尽信。” 裴砚似乎看穿了她的混乱,声音缓和了些,却更沉,“臣今日之言,公主不必全信,但请务必放在心上。尤其要留意身边之人,入口之食。”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双手递上,姿态郑重:“此物名‘半阙’,是臣母亲旧物,本身并无特别,只是寻常玉佩。但若公主日后察觉危险,或需传递不便经他人之手的消息,可遣绝对可信之人,持此物至城南榆钱胡同第三户,寻一位姓严的哑婆。她自会设法告知臣。”
楚云昭看着那荷包,又看向裴砚。月光下,他眉眼深邃,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眼神里的沉重与复杂,似乎远远超出了“一时兴起”或“别有所图”的范畴。
静默良久。夜风穿过宫巷,带来远处模糊的更鼓声。
最终,楚云昭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他体温的荷包。
“东西,我收了。” 她改了自称,声音有些低哑,“世子今日所言,太过骇人,我需要时间想想。至于婚约之事……”
“婚约之事,陛下既说容后再议,公主便不必此刻烦心。” 裴砚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臣今日所求,至少已让一些人暂时改变了计划。这便够了。日后如何,臣会设法周旋,必不让公主陷入……梦中那般境地。”
他说得笃定,仿佛已有成算。
楚云昭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为何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她?他们明明素不相识。
裴砚闻言,沉默了片刻。月光在他眼底流淌,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遥远的痛色。
“或许因为,”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臣曾见过真正的明珠蒙尘,见过孤雁失途,见过……长夜无尽,却无人为她点一盏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穿越了无尽风雪与时光。
“臣不愿再见第二次。”
说完,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姿态利落。
“夜深了,殿下早些回宫歇息。臣,告退。”
不再多言,他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郁的夜色,步伐坚定,再无回头。
楚云昭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朝着永宁宫方向走去。袖中的荷包贴着肌肤,传递着微凉的触感。
“系统,” 她在脑中问,“他说的梦境,有可能吗?”
【信息不足,无法准确判断。但其提供的细节,或许是窃运者扰乱时空所致。】
【警告:检测到超高浓度情感羁绊链接建立,目标:裴砚。状态:极度偏执。风险等级:未知。】
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楚云昭没有再问。她只是不自觉地,又将袖中的荷包握紧了些。
裴砚……
你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梦境”?又为何,执意要卷入我这泥沼般的命运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