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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主 江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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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岭一觉醒来,外间天已经大亮。
他脖子酸得厉害,昨晚枕的那个圆木枕,硬邦邦的,差点把后脑勺给磨秃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床帐是天蓝色的,绣着暗纹的云纹,边角垂下来几缕穗子,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轻轻晃着。
今天干点什么好呢?
他坐起身,一边揉脖子,一边漫无目的地扫视这间屋子,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一面大铜镜上。
铜镜锃亮,立在雕花的木架上,镜面磨得光滑。
江岭来了精神,他赶忙起身走过去,在镜子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自认为还算潇洒的表情,准备一睹这副新皮囊的“芳容”。
随后他沉默了。
镜子里的人,也沉默地看着他。
那张猪脸该怎么形容呢?
肥硕,油腻,五官被挤得有些变形,眼皮浮肿,嘴角往下耷拉着,透着一股天生的猥琐和戾气。
偏偏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整个人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
江岭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眼睛要瞎了!
恰巧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公子,奴婢伺候您梳洗。”
江岭沉溺于悲伤中无法自拔,他有气无力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
她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双手捧起浸湿的绢布,小心翼翼地递到江岭面前。
江岭沮丧地接过绢布,敷在脸上,郁闷地开口:“我一直长得这么丑吗?”
春柳浑身一抖。
江岭一把绢布扯下来,就见这丫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跟见了阎王似的。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
江岭:“……”
我也没说什么吧?
他叹口气,看来这原主不仅长得丑,脾气还不怎么样,瞧把这小姑娘吓得。
“公子玉树临风,乃京城第一美男子。”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卑不亢,字正腔圆。
江岭转头看去,是另一个小姑娘,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裳。
这小姑娘生得眉眼周正,神色比春柳镇定得多,只是垂着眼,不看他。
江岭:“……”
是个从政的人才,真会睁眼说瞎话。
他扫了一眼这小姑娘的穿戴,估摸着应该也是丫鬟之类的。
“看来你对我很仰慕?”
春娟上前一步,接过他用过的绢布,声音平稳:“当然,奴才对公子仰慕不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谨慎:“府上的人,都仰慕公子。”
江岭没说话,垂眼看着她。
春娟垂首站着,袖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微微发着抖。
那颤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江岭忽然有点好奇,这原主到底是个什么德行,怎么能把人吓成这样?
“那好。”
他把擦过脸的绢布往盆里一扔,转身大剌剌地躺回床上,顺手抓起床边的一把折扇,“啪”地抖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去把大家都叫过来,挨个给我讲讲本公子的生平往事,让本公子听听,你们都是怎么仰慕我的。”
江岭翘起二郎腿,提出要求:“要声情并茂,惟妙惟肖地讲述。”
春娟:“……”
春柳:“……”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下人目光呆滞地从屋里退出去,并脚步不稳地带上了门。
江岭躺在床上,把刚才那些下人们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真话假话,奉承话场面话,夹七杂八地混在一起,但拼凑出来的信息,大致是清楚的。
原主单名一个困字,人称公子困,是周边某个小部落送来的质子,在北盛待了十年。
平日里嚣张跋扈,愚蠢残忍,好色贪杯,欺男霸女,根本没有一点作为质子的自觉。
整个京城都知道他是个笑话,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整日招摇过市,以欺负人为乐。
前不久,公子困被几个狐朋狗友撺掇,去骚扰礼部尚书文岩的千金。
据说他在人家后院的墙头上趴了小半个时辰,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脚下一滑,一头栽了下来。
脑瓜着地,当场昏迷。
想到这,江岭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里那张肥硕丑陋的脸,鄙夷地竖起一根中指。
什么垃圾败类。
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竖着中指,表情同样愤怒且嫌弃。
江岭看着那只竖起的中指,愣了两秒。
不对啊。
现在这败类,是我啊!!!
他一头栽倒在桌上,脑袋磕得“咚”一声响。
趴在桌上缓了半天,江岭慢慢直起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云彦白。
他有没有可能也是穿过来的?
江岭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来人!”
一个下人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去,”江岭大手一挥,“把云彦白给我叫过来。”
云彦白正在后厢房里收拾细软。
他把最后几锭碎银塞进包袱,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系带子的手指都带着几分轻快。
自从公子困昏迷之后,他就没活过一天好日子,如今人醒了,他终于可以回太医院,继续当体面人了。
云彦白背起行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再见了,死人渣。
他转身,开门。
春娟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云太医,公子有请。”
云彦白:“……”
包袱从肩上滑下来,啪叽一下砸在脚背上。
还是早点死吧,人渣。
质子府内院,江岭狐疑地绕着云彦白转了三圈,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
云彦白垂着眼站着,虽然面上冷静,但袖子里的手都攥成了拳头。
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从左肩滑到右腰,又从后脊梁溜回前胸,黏腻得像夏日里化了一半的饴糖。
真恶心。
但他还是强颜欢笑:“公子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江岭的脚步停了,他站在云彦白面前,眼神停在对方脸上,若有所思。
云彦白眯了眯眼。
这色胚,下次给他治病,干脆下点重手,一针扎成傻子算了。
反正他本来就傻,也没人会发现。
“咳咳……”江岭那张肥硕的脸忽然凑过来,并且凑得极近,“那什么,你记得我打了那个老头吗?”
云彦白本能地把脸往旁边一撇,嫌弃地躲开那股逼近的气息。
什么打老头?打哪里的老头?
他连老人都打?
丧尽天良的玩意!
江岭见他一脸迷茫,急了,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力道大得有些疼:“那你记得警察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彦白被他晃得脑子发晕,眼看那张油腻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抄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砰!”
茶盏碎了一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江岭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不知道就不知道,打人做什么。
云彦白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气。
等他看到蹲在地上哀嚎的那个身影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完了。
云彦白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把公子困给打了。
他把这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欺男霸女的死胖子给砸了。
他要被杀了,他的九族都要被株连了,他的祖坟也要被刨了。
云彦白双腿一软,比江岭倒得还快。
江岭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先瘫下去的太医,嘴角抽了抽。
不是,他砸的我,他晕倒要干什么?
北盛四十三年九月三日,眼看夏日将过,宫中秋风渐起。
御书房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齐越高坐在正榻之上,玄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衬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墨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几缕不听话的垂落在肩头,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齐越生得极美。
美得不像一个帝王,倒像是哪家深闺里养出来的绝色佳人。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盏,眼睛漫不经心地垂着,看不出喜怒。
“你说公子困撞到了脑袋,失忆?”
殿内寂寂无声,只有龙涎香袅袅上升。
云彦白跪在榻下,双手拱礼,脊背挺得笔直,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回皇上,正是,还需修养一段日子,方能……”
“朕要尽快看到他。”
齐越打断他,目光从琉璃盏上移开,落回到阶下人的身上,目光淡淡的。
云彦白喉结动了动:“回皇上,公子的伤还不能……”
“只要活着。”
齐越把琉璃盏丢回桌面,“叮”的一声碰倒了一排酒杯,丁零当啷滚作一团。
他往后一靠,墨发散落得更开了,有几缕滑过肩头,垂在胸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生出几分艳色:“就给朕带过来。”
云彦白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脊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
齐越斜倚在榻上,慢慢擦着指尖,一下,一下。
最近刚巧无聊了。
要不要把那个蠢东西抓进宫来玩玩?
质子府后院,花园亭中。
“啧,你怎么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江岭盘腿坐在榻上,嘴里嚼着片蔬菜,恨铁不成钢地拿眼白剜他:“要你有什么用啊?”
云彦白坐在小几另一侧,往嘴里狠狠塞了一筷子菜,“咯吱咯吱”嚼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他砸伤了江岭被抓了把柄,他才不会提着脑袋去御前替他周旋。
这些天云彦白算是看透了,这个公子困根本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蠢货——
……就是个纯纯有大病的东西!
他心下狠狠腹诽着,面上依然端着温柔得体的笑:“下官只能帮公子到这里了,下官无才,不能帮上公子许多。”
江岭面无表情地伸手,端走了他面前的菜碟。
“办不好事还吃饭?饿着吧你。”
云彦白筷子悬在半空,看着那只离开桌面的菜碟,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江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羞赧一笑:“对了,你前些天调的养颜膏不够香,这次我要茉莉香的。”
云彦白攥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养颜膏!茉莉香!
抹点猪粪在脸上吧,正好护一护你那张猪脸。
但这些天,江岭确实没闲着。
他跟着云彦白学北盛的礼仪,怎么走路,怎么作揖,怎么在不同场合说不同的话。
云彦白教得敷衍,他学得认真。
前世的自己,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那时候看见别人捧着书本,心里不是不羡慕。
如今既然有条件,为什么不学呢?
江岭放下笔,看着纸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字,忽然得意地笑了一下。
现在的他,有钱有地位,不愁吃不愁穿,每天减减肥,学学习,敷敷面膜,逗逗云彦白,每天快乐得像一只滚粪球的屎壳郎。
什么神仙日子!
云彦白站在廊下,看着屋里那个人对着自己写的狗爬字傻笑,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倒也不是传言里那种嚣张跋扈的蠢货,更不是什么色胆包天的混账。
他只是一个——
云彦白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算了。
晚上用膳的时候,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还没到,声音先飞进来了:“公、公子!宫里来人了!”
江岭正歪在榻上,心满意足地回味着今日的菜肴,听见这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彦白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蹭地站起来,严肃道:“公子,你须速速穿好礼服,去府外接旨。”
江岭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眼缝,看了看他,然后干脆利落地往榻上一躺,四肢摊开,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肥猪。
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朝门口方向摆了摆:“你去拿,就说我死了。”
云彦白:“……”
他本打算苦口婆心地劝两句,比如“抗旨不遵是死罪”或者“你死了我怎么办”之类的。
但话还没出口,榻上已经传来一阵均匀的鼾声。
那鼾声悠长而安逸,带着一种“我就是死了你能拿我怎样”的理直气壮。
云彦白站在榻前,看着那张睡得心安理得的猪脸,额角的青筋跳了三跳。
死胖子。
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出了门。
门口,前来宣旨的高太监高欢正捧着圣旨候着,他见出来的是云彦白,正要寒暄两句,却发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云太医脸色铁青。
他一愣,下意识问:“云大人,质子殿下呢?”
云彦白胸口的火气正没处撒,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死了。”
高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啊?
话一出口,云彦白自己也愣住了。
两人站在质子府门口,大眼瞪小眼。
风从廊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中间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