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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偷跑 他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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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把陆凛跟丢了,也不知道现在该去哪。
他只好先蹲在路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期间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声很重,带着酒气,嘴里嘟囔着什么。安宁缩了缩身体,把脸埋进领口,那人没注意到他,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等那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安宁才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
他需要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了,陆凛给了他吃的,但他不可能一直帮他。他不知道陆凛什么时候会把他赶出去,也不知道陆凛会不会有一天回不来。
他需要自己的钱。
安宁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他不认识路,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
安宁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也许可以问问那人,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干活换钱。
他走到离那人不远的时候,声音停住了。
“站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你往我这走干什么?”
“想问个路。”那人没说话,但安宁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你是瞎子?”
“嗯。”
“刚来地下城?我从来没见过你。”
“刚来没多久。”
“你叫什么?”
“安宁。”
“安宁?”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在这儿可活不长。”
“我想活。”安宁摸不准那人的意思。
“你想找活干?”安宁点了点头。
“什么活都行?”安宁又点头。
那人笑了一声,“往前走五十米,右转,有个回收站。找老李,就说是老刀让你来的。他要问你干什么,你就说,摸尸的。”
“摸尸?”安宁没听过,问他。
那人却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铁皮地上。
“死人。”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你摸死人,死人给你钱。”
安宁在回收站门口停下来。
门口有个人,安宁听到他拿着个金属盒子,盒子里时不时传出轻微的咔嗒声。
“老李?”
“什么人?”那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老刀让我来的。”
“你来干什么?”安宁深吸了一口气,“摸尸。”
“老刀跟你说了规矩没?”安宁摇摇头。
“那我跟你说。”老李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地下城每天都有人死。黑吃黑死的,欠钱被弄死的,也有作死闯进禁区被打死的。这些人身上的东西,义眼,义肢,还能用的零件,货币和数据板,所有值钱的东西……”
“清理工会去收尸。所以要在他们收尸前,我们就上去摸,摸到的东西给我,我给你钱。”
“那些东西……没人会来找麻烦?”
老李不屑地笑了,“谁会在意我们这些人?大部分人死了都没人知道。”说完又补了句,“你要是害怕,就别干。”
安宁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我干。”虽然确实害怕,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来钱的办法了。
“那就跟我走吧。”老李站起来,“摸的时候要快,从头到脚,能摸的全摸出来。”
老李扔给安宁一副塑胶手套,“手套戴好了,别光着手摸。”
安宁把手套戴上,跟着老李的脚步声往外走,记着回来的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李停了下来。
安宁听到他推开一扇铁门,生锈的合页吱呀一声,然后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尸臭味。
“到了。”老李压低了声音,“废料场的人还没来,我们先进去蹲着。”
他们蹲在一个破旧的大铁箱子后面。
他膝盖贴着冰凉的地面,掌心撑着水泥地,老李在他旁边,喘着粗气,像一只蛰伏的动物。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动作都快点儿。”一个男人催促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紧接着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什么东西被倾倒下来,砸在地上。
“都快点儿,愣着干什么。臭死了。”领头的人受不了那股味道,骂骂咧咧地出去了。临走前他吩咐手下把尸体装进铁箱子里,明早再让清理工运走。
尸体被拖起来,甩进铁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安宁的胸口上。他缩在铁箱后面,大气不敢出。
那些人搬运完尸体,临走前把铁门关上,上了锁。
他们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一切归于寂静。
“就是现在。”老李话一落,就冲了出去。
老李掏出一个东西开始撬锁,他手法熟练,不到十几秒就听见锁扣弹开的声音。
“进来。”安宁跟着他钻进箱子。
腐烂的尸臭迎面撞上来,他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胃里一时波涛汹涌。他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不吐出来。
脚下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踩下去的地方是软的,脚每踩一步,就会塌陷下去。
在老李的催促下,他强忍着恶心,一具一具地摸过去。手指陷进一片黏腻,是干涸的血和腐液,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有人丢了手指,有人丢了眼球,有人整个头盖骨都没了。安宁手上沾满了黏腻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腐液。他把摸到的东西塞进口袋,几枚金属币、一个义眼、一块数据存储芯片、一根细银链……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撤!”老李低喝一声,声音像刀一样劈过来。安宁来不及多想,跟着声音的方向翻出箱子。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脚踝窜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踉跄着跟上老李的脚步。
身后废料厂大门被推开,“哐”的一声,砸在墙上。
他们从另一个方向的侧门溜了出去。
“谁在里面!”
安宁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踝疼得发麻,但他不敢慢下来。老李的脚步声在前面,越来越远。他拼命地追,肺像是要炸开,心脏也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老李才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安宁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眼泛着血腥味。
脚踝已经肿了,他弯下腰摸了摸,疼得倒吸一口气。
“把东西给我。”见已经安全,老李不客气道。
安宁没动,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那几枚金属币,“你先把钱给我。”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粗粝,“哟,小伙子,还挺精的。”
安宁听见老李的手伸进口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几枚金属币被扔过来。安宁从地上捡起来,一枚一枚地摸过去,金属币上的浮雕、边缘的齿纹、还有重量,都和陆凛抽屉里的的一模一样。
安宁把金属币都塞进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今晚摸到的东西,唯独没动那几枚摸到的金属币。
老李也没问,掂量掂量手里的东西,“行,今天的账清了。”
他把东西揣进兜里,转身就走,“快回去吧。”脚步声踩在碎石地上,沙沙作响。
安宁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股腐烂的腥味钻进鼻子里,他的胃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他赶紧把脸别开,大口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
他得赶在陆凛回去之前洗个澡,安宁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走。
走到楼下,安宁才想起,他没有出租屋的钥匙,进不去。
但他知道一个办法。
他洗澡的时候发现,阳台的门虽然可以反锁,但不难撬开。
安宁绕到楼后面,摸到对楼的入口,爬上去。之前在屋子里的时候,他有时能清晰地听到对面楼的声音,两栋楼的距离应该很近。
刚刚他还留下了一根绳子。他摸出那根绳子,这一截绳子,够他从对楼的走廊甩到阳台的栏杆上。
安宁把绳子套了个圈,甩出去,没中,绳子落在地上。他把绳子收回来,再甩,他又试了几次,都没套中。
第五次甩出去的时候,绳子终于挂住了。他拽了拽,将绳子套紧,确认吃得住力。
安宁双手握住绳子,咬着牙往上爬。
手指能够到阳台边缘后,他用力撑着翻了过去。
安宁贴着阳台的门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陆凛还没回来。
他快速地把衣服脱下来,拧开热水,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股腐烂的味道被化学制品的香精味彻底盖住。
他把沾满黏液的脏衣服也洗了,拧干后直接穿在了身上。
陆凛走之前果然反锁了阳台门,阳台门的锁很旧,里面早就锈得差不多了,安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把铁丝探进锁眼,他捣鼓了一阵,锁总算松了。
他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没人。
他凭记忆翻出吹风筒,把衣服和头发都吹干了,陆凛还是没回来。他把吹风筒放回原处,回到沙发床上躺下来。
安眠剂的药效早就过了,现在他没有一丝困意,甚至清醒得有点不习惯。
安宁闭上眼睛,试图把今晚的事从脑子海里赶出去。
人肉堆砌的集装箱、手指陷进去的黏腻的触感、怎么都洗不掉的尸体腐烂的腥臭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蒙过头顶,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不用再想了。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要是陆凛在就好了。
哪怕陆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门口,或者坐在工作台前,发出一点声音,翻东西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他到底去哪了?
按理说,陆凛会在药效结束前回来。前几次都是这样,他醒来的时候,陆凛已经在客厅了,或者是他醒来不久,走廊里就会响起脚步声。
但这次没有。
也许他只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也许……
也许他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