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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种子 在等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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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仍是灰蒙蒙的一片。
陆凛本来没打算留在这过夜。
那群人比他预想中更警惕,那个灰衣人临走之前,在桥洞上方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型监视器。监视器悬在空中,闪着微弱的白光,在夜里看起来就像一颗星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只能等天亮,等那些流浪汉醒来,假装跟他们一起出去找吃的,再混出去。
陆凛摇摇晃晃站起来时,浑身像要散架,又酸又沉。桥洞下寒气渗了一整夜,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地上到处都是被吸食完的蚀脑残余物,混着恶心的口水与呕吐物。有几个流浪汉已经走了,剩下的几个还蜷缩在原地睡觉。
差不多能回去了。
码头所有的货都运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包蚀脑还在口袋里,烫手得很,他得赶紧找个地方处理掉。
陆凛拖着步子往回走,确认监视器没有跟上来,拐进一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型焚烧场,几个铁皮桶歪歪倒倒地摞在一起,桶壁上挂着黑色的焦痕。地下城没有正规的垃圾处理系统,这种焚烧场到处都是。
陆凛把“蚀脑”扔进其中一个桶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淡蓝色的粉末在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变成一滩黑色的黏液。一股刺鼻的气味升起来,陆凛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挡住口鼻。
他看着那包粉末变成灰烬,才转身离开。
安宁应该已经醒了,他加快了脚步。
楼梯的脚步声刚响起来,安宁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是陆凛,安宁的心跳快了一拍。虽然脚步声比平时沉重了不少,但他还是能一下辨别出来。
安宁坐在床上,脸朝着门的方向,静静地等陆凛开门。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不想装睡。
门口传来钥匙钻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陆凛走进来的时候,安宁正对着他,跪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侧,指尖紧紧攥着床单,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他。
陆凛愣了一下,是在等他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只是药效过了,安宁醒了而已。
“你去哪儿了?”安宁有些着急,尾音微微发颤。
陆凛有些诧异,每次他回来,安宁从不过问他去哪里。
“出去办了点事儿。”他不能说实话,也不想编太多。
安宁低下头,没有再问。陆凛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是在不高兴吗?陆凛有些摸不准安宁的情绪。
“一会儿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他本打算自己出去买些食物,把安宁留在家里。
安宁抬起头,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凛转身去浴室,想先洗个澡。现在他身上全是桥洞里的酸臭味,自己都受不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摸了一下门锁,好像有点松。他没多想,这个门锁本来就要坏了,是该换一个了。
浴室里,墙上还挂着水珠。安宁洗过澡?
陆凛皱了皱眉,可能是醒了之后洗的,但安眠剂的药效他试过,不会这么早醒,除非安宁根本没睡。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拧开水龙头,也可能是安眠剂用多了产生了抗药性。
洗完澡出来,陆凛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对安宁说:“我们走吧。”
安宁从床上下来,刚想站起来,脚腕传来一阵剧痛。
“嘶——”他咬着牙,想尽量忍住不发出声音。
陆凛低头看过去,青紫的淤青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脚背,肿得像个馒头,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怎么弄的?”他走过去扶住安宁。
安宁的手攥在裤子上,声音有些躲闪:“下床的时候不小心崴了,摔了一跤。”
陆凛看着他,他在撒谎。
“先坐下。”陆凛扶着他坐回床上,转身去找冰袋。没有冰袋,他拿毛巾裹了几块从冷冻层翻出来的冰块,蹲下来,握住安宁的小腿。
安宁的小腿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他的皮肤凉凉的,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安宁坐在床沿,小腿悬在半空,被陆凛握着的脚踝一动不敢动。
敷了一会儿,陆凛管Km要消肿的药膏。
“你这样花钱下去,迟早要破产。”一管药膏出现在床头柜上。陆凛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安宁的脚踝上,指腹打着圈慢慢揉。
陆凛的手很热,刚洗完澡,掌心还带着水汽。他的指腹很粗糙,虎口和指尖都是茧。药膏抹在肿起来的地方,又痛又痒,安宁没忍住,轻轻缩了缩小腿。
“别乱动。”陆凛握紧了一点,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安宁整个脚踝包住。药膏在皮肤上化开,黏腻的,温热的,被粗粝的指腹一点一点揉进淤青里。
安宁咬着嘴唇,憋得耳朵尖都红了,没有再动。
“好了。”陆凛松开手,把药膏拧上,“这两天别乱动,有事叫我。”
安宁现在肯定不能出门了,“你先在家待着,我出去买点东西,等会儿就回来。”
安宁一声不吭,陆凛当他默认了。
陆凛转身,刚要迈步,衣角被拽住了。
他回过头,安宁低着头,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
“怎么了?”
“我……”安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双灰蓝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宁……舍不得他走?
数据库又发力了,陆凛有点受不了自己,他又开始脑补那些奇怪的东西。安宁只是不想放弃这个出门的机会,被关了那么久,谁还想再被关着?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陆凛叹了口气。
“算了。”他蹲下来,背对着安宁,“上来吧。”
安宁愣了愣,没懂他的意思。
“不是要出去?我背你。”安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巴掌大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陆凛觉得有些好笑,刚拉住他的时候没觉得不好意思,这会儿反倒难为情起来了。
不知安宁在心里做了怎样一番挣扎,陆凛看他那张皱起的小脸渐渐恢复了平静。过了两秒,安宁慢慢地趴到陆凛背上,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安宁很轻,比上次抱他的时候还轻,得多给他多补补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安宁他背上晃晃,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生怕会掉下来。
“轻点。”陆凛笑了,感觉有只不老实的小猫在他身上乱挠。
“不会让你掉下来的。”安宁把头埋进他的肩膀,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拂在脖颈上。
地下城的白天还算平静。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看到陆凛身上背着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会多嘴,地下城的规矩就是少管闲事。
安宁趴在陆凛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体温透过衣服渗过来。陆凛的肩很宽,背很直,走路的时候背上的肌肉会微微起伏。他怕掉下来,紧紧环着陆凛,陆凛的脖子很热,还能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其实陆凛两只手都托着他,安宁不可能会掉下来。
安宁把脸埋在陆凛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一股洗涤凝胶的柠檬味,还混着一点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陆凛自己的味道,他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陆凛觉得有点痒,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安宁把脸别开一点,耳朵又红了。
陆凛还以为安宁感冒了,所以才一直吸鼻子。见他没事,陆凛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早上的集市比晚上安静些,没有那么多人。摊位还是那些摊位,但卖的东西换了一批,白天是正经生意,晚上才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陆凛背着安宁在过道里穿行。左边的摊位是一家维修铺,门口挂着一排机械手指,像晾衣绳上的袜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右边的摊位摆着各种各样的数据芯片,透明的封装外壳里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电路板。
“那边是什么?”安宁偏了偏头。
“一些义体零件,还有……”
陆凛停下了脚步。前面的摊位上摆放着几盆植物,看起来与他原来世界的植物无异。凑近看,翠绿的叶片在灯光下微微摆动,叶脉里细小的光带在流动,模拟着光合作用。是仿生植物。
陆凛撇了一眼标签:“仿生翠蕨·无需浇水·永不枯萎·仅售2800”。
两千八,够他喝三个月营养液了。
陆凛说,“这是仿生植物,假的。”
往前走几步,一个卖种子的摊位引起了陆凛的注意。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式放大目镜,正在用小镊子分拣几颗黑褐色颗粒。
摊位上的东西和周围格格不入,不是芯片,也不是义体,而是真正的种子,旧纪元的种子。在新纪元无法种植,就成了一种古玩,装在透明的小玻璃瓶里,贴着褪色的标签。
陆凛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
“地下城种不活这些东西。”摊老头头也没抬。
“我知道。”陆凛只是觉得安宁可能会对这些感兴趣。
“种不出来可不退款。”老头见过太多这样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陆凛站了一会儿,问老头:“多少钱?”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人。
“2000。”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瓶子,“能不能发芽看命,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你抢钱啊。”陆凛声音都大了几分,老头狮子大开口,仿生植物都才两千八。
老头一把拿回陆凛手里的瓶子,“爱买不买。”
陆凛气不过,但集市里只有他这一家卖种子,最后还是掏了钱,不情不愿地给他。
陆凛把瓶子递给安宁,“给你的,拿好了。”
安宁握手里的瓶子,问他,“这是什么?”
“种子。”陆凛看了一眼标签,“番茄。”
“番茄?”安宁的语气里有一丝困惑,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一种植物。结的果子是红色的,圆的。”陆凛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能吃,味道是酸的。”
走到卖营养液的商店时,小贩正在整理货架。他看见陆凛背上背着个人,愣了一下。
“这是谁?”
“我弟弟。”陆凛不知道怎么解释,随口道。
说是弟弟也没错,毕竟安宁确实比他小。
“给我拿十管。”
“还是最普通的?”小贩转身去货架上拿。
陆凛刚要点头,余光扫到安宁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安宁的手很瘦,皮肤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要最贵的吧。”小贩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陆凛从来只买最便宜的那种,每次都说“贵的不一定比便宜的好,都是坑钱的”。
小贩从最上层货架取下十管深蓝色的营养液,装进袋子里。
“一共两千。”陆凛付了钱,把袋子挂在手腕上。
安宁在他背上动了动,“贵的和普通的有什么区别?”
“营养成分不一样。”陆凛想了想,“你太瘦了。”
安宁不说话了,但陆凛能感觉到他的脸往自己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