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号 赌一把 ...
-
第二天陆凛醒来时，安宁还没醒。
安宁蜷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又轻又慢，似乎睡得很香。被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边角都压在身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的。
陆凛盯着安宁看了一会儿，有些奇怪，安宁每天都睡很久，应该不会这么困，而且他从来没睡得这么沉过。
平时他稍有动静，安宁就会警觉地竖起耳朵，像只受惊的兔子，这会儿他都坐起来了，安宁却没什么反应。
陆凛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是温热的，应该只是太累了。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安宁露在外面的肩膀，轻声下了床。
窗帘没拉严，一道黯淡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窗外的暴风雪还没停，但风明显比昨晚小了。虽然能见度还是很低，但已经能看到楼下积满了厚厚的积雪。
陆凛打开终端，还是没查到任何关于黑市的消息。
他在心里盘算着，经过这场暴风雪，流浪汉肯定会死一大批，他却能活下来，必定引人怀疑。但是如果再换一个身份重新前去，那帮人必定还会再观察一段时间，他等不起。
但反过来想，流浪汉死了大半，诊所的货源断了，他们只会比平时更急。死人的眼球不值钱，要活的，新鲜的。这场雪下得越大，他们越坐不住。
他们不会等，他们会抢在更多人冻死之前，把还喘气的都抓回去。
陆凛只能先赌一把。
安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陆凛？”
没有回应。
—
半小时前。
陆凛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伪装。他没有易容，还是那张饿了三天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皮流血。
陆凛用冻伤膏在脸颊上抹了两道，看起来像被风雪剐烂的伤口。
外面的能见度很低，对别人来说是坏天气，对他来说，越看不清，越安全。
陆凛放出飞行器，那台灰白色的二手穿梭机在风雪里晃了晃，机身和舱盖都有些老化，每次升空时都会漏风。但它的导航系统还能用，军用淘汰的旧型号，雷达比民用强十倍不止。
陆凛翻进驾驶舱，舱盖合拢的瞬间，风声被隔绝舱在外。
飞行器贴着楼顶低空飞行。雪像无数白色的箭矢迎面砸来，雷达屏幕上全是噪点，但自动驾驶系统还在工作。陆凛盯着屏幕上的路线图，一条蓝线歪歪扭扭地通向废港区。
陆凛在距离桥洞两百米外的一处空地降落，极低的能见度掩盖了他的踪迹。
舱盖打开的刹那，狂风呼啸着要把他从舱内吸出来，雪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
陆凛弓着背，一步一陷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要把脚从积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身上的破工装根本挡不住风，冷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幸好没下冰雹，下雹子的话，能把他砸成筛子。
走到桥洞时，他头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睫毛都结了霜。
陆凛蹲在洞口，往里看。
桥洞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眯起眼睛，扫视四周。
没有监视器。
那个上次悬在头顶、闪着白光的微型监视器不见了。桥洞上方空荡荡的，只有水泥顶棚上的裂纹和渗进来的雪水。
陆凛往桥洞深处走去，光线在身后一点点消失，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脚下不小心踩到什么，他蹲下去摸，是一只冰凉的手，已经僵硬了。
陆凛后背一阵发凉，桥洞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呼吸声，没有鼾声，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声。
陆凛试图寻找其他流浪汉的身影，但是，除了见到一两具尸体外，再无旁人。
他前天离开时这里还有五六个人，那些人去哪了？
就在陆凛疑惑之际，一股力量从身后砸过来，陆凛一闪身，躲了过去。反手将那人扑倒在地，陆凛掏出点电枪把那人电晕了。
身后有动静。
陆凛身体比大脑快，他猛地侧身，一根电棍从他耳边擦过，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片灰尘。陆凛借势往前滚了一圈，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三步之外，穿着白色防护服，脸上扣着一张纯白面具。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只黑洞洞的眼孔，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那人握着电棍，冲了过来。
陆凛没给他机会，他扑上去，把人撞得往后退了两步。那人挥棍横扫，陆凛矮身躲过，反手扣住他的脚腕，借力将他往前一带。由于重心不稳，那人踉跄着往后倒，陆凛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后脊，电棍抵上后颈。
“呲——”
蓝白色的电弧闪过，那人身体僵直了几秒，软了下去。
陆凛喘着粗气，把人翻过来。
这人就是之前跟踪他的。
陆凛伸手揭开他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被烧烂的脸。皮肤皱缩着，五官挤在一起，嘴唇已经烧没了，露出两排牙齿。左眼只剩下一个黑洞，右眼浑浊发红，整张脸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平的塑料，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陆凛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面具扣回去，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就在这时，那人的终端响了，陆凛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夹层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菱形芯片，蓝光一闪一闪。
“7号，7号，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听到请回答。”
声音从芯片里传出来，陆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讯编号。
陆凛压低声音：“一切正常。”
对方没有追问，通讯切断了，芯片上的蓝光灭了。
陆凛把终端和芯片从那人身上取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胸牌，胸牌上印着几行字：
光明眼科诊所
后勤部· 7号·刘成
编号：LD-0847-07
授权等级：D
陆凛把胸牌别在自己胸口，扣紧了。
他站起来，把那人的防护服拉开，衣服里面是一层薄薄的恒温内衬，摸着像某种合成纤维。他把自己的破工装脱掉，换上防护服。
衣服很合身，7号和他身形差不多，这倒省了麻烦。
陆凛把面具扣在脸上，内壁贴着冰凉的脸颊，边缘的密封条自动吸附，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呼吸了一下，干燥的气流通过滤芯，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大胆猜测，除了上级人员，应该没人见过7号的真容。诊所的员工流动性极强，被开除的为封口，就会像上次黑市那个一样，被狙击手一颗子弹解决。
没人会在意一张面具下面是谁的脸。
陆凛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刘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他的破工装，一动不动。没了防护服，温度会掉到零下几十度，他很快就会被冻死。
“于心不忍是没用的。”Km提醒他，“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陆凛把目光收回来，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加快了脚步。
快到洞口时，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
陆凛侧身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那人背对着他，正拖着一个什么东西往洞口走。那人穿着诊所的防护服，白得刺眼。等他距离近了，陆凛才看清，他正拖着一个人。
一个流浪汉，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被拽着衣领往前拖，脑袋歪向一边，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咽气。
那人刚没注意到他。陆凛从墙后走出来，那人听见脚步声，冲他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帮我把他拖上去！”
陆凛走过去，弯腰抓住流浪汉的两条腿，提起来。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流浪汉的脸，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喘息声，时有时无。
流浪汉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一点的气音，“救……命……”两个字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旁边停着一台飞行器，通体银白，表面包裹着光滑的液态金属，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机身上印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的位置嵌着一块蓝宝石，在灰暗的天色里闪耀着光芒，眼睛下面印着“光明医疗集团”几个字。
陆凛认出这个型号，这是军用运输机“白鹳”，外壳使用钛合金镀层，能扛住零下一百度的低温和十级狂风，一台能买他那台破穿梭机一百台。
陆凛和那人一起把流浪汉抬上去，舱门很宽，地板是防滑的磨砂金属，踩上去没有声响。他把流浪汉放下时，才发现舱里还有好几个人，三个，不，四个，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扎带绑着，嘴被封箱带粘住，眼睛惊恐地瞪着舱门的方向。
正是前天在桥洞里过夜的那几个流浪汉。
怪不得他刚才只看见尸体，活着的都被拖到这里了。
上了飞行器，视野终于清晰起来。陆凛这才看清那人，那人长着一张冷漠的脸，眼睛细长，嘴唇也很薄，没有任何表情。陆凛扫了一眼他的胸牌：
光明眼科诊所
后勤部· 9号·白珩
编号：LD-0847-09
授权等级：C
9号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走向驾驶舱，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划了几下，舱门开始合拢，液压杆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门板缓缓上升，把风一点一点推出去。最后一条缝隙消失的时候，舱内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仪表盘上偶尔传来的提示音。
陆凛找了个位置坐下，9号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应该没被怀疑。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