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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迷宫 【一】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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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忘忧酒馆·月色
“等一等。” 晚棠拦住想要立刻出门的萧慕安，嘴角一弯道：“你给我点了甜品，不能浪费呀。我还没试过影之国的食物呢。”
他们又重新落座。晚棠看向眼前的甜品：
一只灰白色的碗，碗里盛着汤——如果那能叫汤的话。汤是浅灰色的，半透明，能看见碗底。几块梨沉在汤里，有梨的形状，但也是灰白色的，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泡了太久。
嗯……看上去不太好吃的样子。
另一只碟子里，放着两块桂花糕。糕点的轮廓是完整的。晚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块糕。勺子碰到糕的那一刻，没有阻力——像舀进了一团雾，勺子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么轻，真的能吃吗？晚棠嘀咕。
她看了看那碗汤，又看看勺子里轻若无物的桂花糕，抬眸看向萧慕安：“你吃过这里的东西吗？”
萧慕安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晚棠把勺子送进了嘴里。
嗯……什么都没有。
没有味道，没有口感，没有温度。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嘴里。
她疑惑地看向萧慕安。
萧慕安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这里的食物，”他说，“只有形态。味道要靠你自己。”
“靠自己？”
“你记得什么味道，它就给你什么味道。”
晚棠低头看着眼前那碟桂花糕，灰灰的，一点都挑不起食欲。
“你闭上眼睛试一试？”萧慕安提议。
晚棠闭上眼睛，再尝了一口桂花糕。
她想起，她被墨铃组织追杀，被萧慕安的商队救起，昏迷中，被意外带去了北梁国。一路北行，连着十几日在荒野上穿行，好不容易找到了青石镇落脚。萧慕安请她吃了一块北梁的桂花糕。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旧朝的皇太孙。
萧慕安去附近土匪寨剿匪，她留在客栈照顾伤员。中秋临近，满树的金桂飘香，她想家了。于是，在客栈老板娘的指导下，她做了南陈口味的桂花糕。第一次，做得一般般，她就分给了伤员们。第二次，她更用心了。客栈老板娘打趣她，问她，是不是专门为商队那位公子做的？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一点点甜蜜小心思。
剿匪大获全胜，萧慕安的伴当赤霄手舞足蹈地跟自己描绘土匪们的狼狈。月上树梢，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她端上了她做的桂花糕。她说：“上一次，你请我吃了北梁的桂花糕。今天，我请你吃南陈的桂花糕。”
那碟桂花糕是金黄色的，带着甜丝丝的香气。月光照在上面，黄灿灿的，亮亮的。
那晚的月色，好美。
“我每次来忘忧酒馆，都会点一碟桂花糕。” 萧慕安说，“闭上眼睛，我就能尝到记忆里的味道。甜糯的口感里，带着桂花的清香。然后，我就会想起你。”
是的。她也尝到了。
甜甜的，像那晚的月色一样。
她睁开湿润的眼睛，看着对面这个萧慕安——他和另一个萧慕安一模一样。
“对不起！”萧慕安说。
晚棠怔愣了一下，那甜甜的味道立刻消失无踪，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看着萧慕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边还有一个我。我以为，我死了，只有你孤零零一个人。我怕你难过，怕你撑不下去。我想，这里虽然古怪，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再灰暗的世界，也会有绚丽的光彩。所以，我就一直呼唤你了。”
晚棠柔柔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丝的责怪。
“如果我知道那边还有一个我，我一定不会把你拉进这么糟糕的一个世界。对不起。”
晚棠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你想的没错。只要我们在一起，再灰暗的世界，也会有绚丽的光彩。”
忘忧酒馆里，油灯的光晕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桌子一角，墨团子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趴在桌上睡着了。
影之国没有月亮。
但是，他们俩心中的月色，依旧是那么美。
【二】迷宫·顾辞
走出忘忧酒馆，外面的天空还是那片深蓝色的暮色。
江晚棠回头看了一眼。酒馆只有正面，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张被人遗忘的画。门楣上的“忘忧”两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墨团子跑在前面，回头“嘤”了一声，催他们快走。
两人一团沿着石板路向前。那些没有脸的人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说话。晚棠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沉默。
走了一段，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不一样。
不再是那些半截的亭子、未完成的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结构——半透明的墙壁，层层叠叠，像迷宫，又像某种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墙壁上，有文字在流动。
不是刻在石板上的那种静止的字，而是活的，像水一样，从上往下淌，又从下往上回流。
晚棠凑近看，那些字是：
「……顾辞立于高台之上，挥手间，敌军溃败如山倒……」
「……他的谋略无人能及，他的野心无人能测……」
「……这一局，他算到了所有人的前面，却算不到自己的结局……」
字流过去，又有新的字涌上来：
「……删。此人过于抢眼，影响主线……」
「……降智处理，工具人化……」
「……草草下线，卒于某章……」
晚棠看得心惊。
“这是……”她转头问萧慕安。
“顾辞的迷宫。”萧慕安说，“顾辞自己建的。墙上的字，是他生前的故事——写过的，和被删掉的。”
他顿了顿。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字。”
墨团子蹲在晚棠脚边，也仰头看着墙上的字，发出轻轻的“嘤”。
迷宫的入口没有门，只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像是用墨汁画的帘子。
萧慕安没有犹豫，直接穿了过去。
晚棠深吸一口气，跟上。
墨团子从她脚边一跃，也钻了进去。
光幕后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迷宫的通道窄而曲折，两侧的墙壁全是流动的文字。有些段落她能看懂，是战场、谋略、对峙；有些则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墨涂掉了。
越往里走，文字越密集，流动得越快。
晚棠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本巨大的书里。
“顾辞！”萧慕安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文字流动的沙沙声。
又走了很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像是迷宫的中心。四周的墙壁上，文字流成了一个漩涡，绕着中心旋转。
中心站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背对着他们。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俊的脸，眉眼间有书卷气，但眼神很深，像藏着无数没有说完的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衣摆上也有字在流动。
他看着江晚棠，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奇怪的……了然。
“你来了。”他说。
晚棠愣了一下。这语气，和萧慕安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你……也在等我？”
顾辞摇头。
“我没有等你。”他说，“我在等一个会从光之国走进来的人。”
【三】迷宫·十三人
顾辞走近几步，目光从晚棠身上移向萧慕安，又移向墨团子。
“三个。”他数了数，“还差很多。”
晚棠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还差很多？”
顾辞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朝漩涡中心的一处墙壁走去。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碑，嵌在流动的文字里，像是从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此。
他伸手，在石碑上轻轻一拂。
文字停止了流动。
石碑上浮现出一行字：
「十三人归途，一人抵彼岸。」
晚棠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这是什么？”
“不知道。”顾辞说，“我来到这个迷宫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走近石碑，伸手抚摸着那些刻痕。
“我研究了很久。它的意思是：要走到最后，需要十三个人，但到达彼岸的，可能只有一人。”顾辞顿了顿，又道：“像是一句预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句话。也许是这个世界自己的规则，也许是别的什么力量留下的。”
晚棠看向萧慕安。
萧慕安也摇了摇头。
「十三人归途，一人抵彼岸。」
归途是什么？回家的路吗？十三个人一起去找回家的路，却只有一个人回到了家？
“走！我送你回去！”萧慕安紧紧握住了晚棠的手，“我找齐十三人，一起送你回光之国。”
顾辞盯着萧慕安看了许久，摇摇头：“不，你不行。”
萧慕安蹙紧了眉，身体绷得紧紧的，愤愤地看着顾辞，等他一个解释。
只见顾辞转向晚棠，接着说：“要她。只有她才能找齐十三人。”
“为什么？”萧慕安和晚棠同时问出了声。
顾辞背着手，在石碑前踱步。
“这个世界，叫影之国度。你身上散发着光芒，所以，你是从光之国度来的，对吗？”
晚棠点头。
“光之国度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线。影之国度的人，都是被那条线抛弃的——被删掉、被写死、被遗忘。”
他指了指萧慕安。
“他，是被写死的，后来作者改了结局，他就掉到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被删掉的。原该是个有血有肉的反派，后来作者嫌我抢戏，把我写成工具人，然后直接下线。”
他顿了顿。
“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不甘。都想问那个作者一句：凭什么？”
晚棠沉默了。
她想起那本书，想起“改：萧慕安未死”那几个字。作者可以随意改写他们的生死，而他们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也许有一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也会突然被扔进这里。”她想。
“我们身上的怨恨、愤怒和执念太重，非常容易受到影之国度环境的影响，走着走着就会迷失。只有来自光之国度的完整的人，才能守住本心。”顾辞解释道。
“难怪你在等一个来自光之国的人。”萧慕安点头。
“可是，我不知道归途在哪里啊？我又应该去哪里找那么多人呢？”晚棠困惑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