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遗忘之原 【一】现实 ...
-
【一】现实世界·中午
沈君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了。
眼底青黑,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他甚至拿出了戒了很久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电脑边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他盯着屏幕,眼睛不敢眨,连洗手间都是冲着去冲着回的,生怕错过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自己出现。他看着那些人走进一座由流动文字组成的迷宫,遇见一个叫“顾辞”的人。
顾辞?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他在电脑里搜这个名字,跳出来一份大学时的旧稿——奇幻小说《九重天》。那时他想写一个关于崩塌的神话,写了十几万字,后来失恋了,就扔在角落里再没碰过。
他翻到反派的设定页:
「顾辞,九重天第七重之主,天资卓绝,谋略无双。他本是正道魁首,却因一场误会堕入魔道。世人皆道他心狠手辣,却不知他每一次挥剑,都在心里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沈君盯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酸涩。
这是他写过的角色。他曾经想写一个“被迫成为反派”的人,写他的挣扎、无奈、孤独和不甘。他一度觉得,这个角色是他所有作品里最有血有肉的。可后来他觉得这条线太复杂,就草草收场,让顾辞“下线”了。
原来他还在。在影之国度里,他建了一座流动文字的牢笼,日日夜夜看着自己被删掉的故事。
沈君深深吐出一口气,下意识拿起手中的烟来抽,发现已经抽完了。
他又往下读。琉璃出现了。这个他记得,《孤雏行》第一卷里的内应,背叛了晚棠,后来被高大掌柜带走,再无下文。
但琉璃说她有个弟弟。
沈君愣住了。他写过琉璃有弟弟吗?
他打开《孤雏行》的文档,搜索“阿诚”——没有。搜索“弟弟”——只有江晚棠的弟弟迟哥儿。
他从来没有写过琉璃有弟弟。
可琉璃信誓旦旦地说,她弟弟叫阿诚,七岁,被江三郎抓走了。
沈君忽然明白了——这是他“想过”但没写出来的设定。
写琉璃背叛那段时,他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琉璃是被逼的,如果有人质,她的背叛就更有层次。但他当时没写,觉得太复杂。
可现在,那个没写出来的念头,在影之国度里变成了真实。
琉璃的弟弟真的存在。他在等琉璃。
沈君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看着琉璃说“我要找到他”,看着晚棠说“我原谅你了”,看着墨团子蹭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混蛋。
他创造了她们,又忘了她们。她们在那边受苦,他在现实世界里卡文、抱怨、想完结。
他又下意识地抽一口烟。妈的!烟也抽完了!
【二】遗忘之原·出发
忘忧酒馆里,五个人一团站在酒馆的背面——那里没有墙,只有一道淡淡的边界,像墨汁晕开的边缘,往外迈一步,就是外面的世界。
温嬛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她站在那道边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模糊的人影还在默默喝酒,柜台上的杯子还摆在那里,油灯还亮着。从背面看进去,酒馆像一张被掀开幕布的画,所有的陈设一览无余。
然后她迈了出来。
那道淡淡的边界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晚棠没有回头。她只是朝北望去,暮色沉沉地压在前方。
“出发之前,我想再问一次大家:预言是‘十三人归途,一人抵彼岸’,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可能都到不了彼岸,大家愿不愿意出发?”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彼岸。”萧慕安说。
顾辞也望向暮色沉沉的前方:“行路本身就是彼岸。”
“小姐去哪里,我就去那里。”琉璃说。
“我也不是为了彼岸,我是要找人。”温嬛道。
墨团子跳上晚棠的肩膀,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又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那意思是:别磨蹭了,快走吧。
“那好!咱们走吧。”她说。
-----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石板路延伸到遗忘之原的边缘,便戛然而止。
前方不再是路,而是两条长长的、灰白色的草地,向远方延伸,像两道并行的堤坝。草地中间,是一条天然的土径,寸草不生,刚好够两三人并排走过。
草叶顶端挂着一滴露珠,浑浊的,像封存着什么东西的琥珀。有的微微发光,有的黯淡无光,有的在轻轻颤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
“这就是遗忘之原,简称‘忘原’。”顾辞说:“这是一片会吞噬记忆的原野。”
“会吞噬记忆?”晚棠疑惑地问。
顾辞点点头,望向那片茫茫的灰白色草地。
“走过这里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出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忧伤。
墨团子忽然跳起来,两只前爪在半空中一捞。一团刚飘落的金色光点被它稳稳抱住,它落在草地上,把那光点往怀里塞了塞,光点慢慢融进身体里。
琉璃远远看着,问:“它在干什么?”
温嬛说:“它在收集金色碎片。”顿了顿,“我从认识它开始,它好像一直在做这件事。”
【三】遗忘之原·交换
晚棠蹲下来,凑近看一株草。露珠里,有模糊的画面在流动——一个人,一片天空,一段看不清的记忆:“这些露珠……”
“是被遗忘者的记忆。”顾辞说,“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留下自己的一部分记忆。那些记忆就藏在露珠里。如果有人触碰,就会……喂,温嬛别碰。”
晚棠猛地回头看向温嬛,她的手已经碰到了一株草上的露珠。她的表情似喜又悲,眼泪哗啦啦地滚下来:
“慕容澈……”她的声音发颤。
露珠碎裂的瞬间,晚棠看到里面是一张苍老的、风霜满面的男人的脸,鬓角斑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许多年没有喝过一口水。
“他怎么那么老了?怎么那么老了?”温嬛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她记忆里还是那个站在宫墙下、眉眼清隽的少年。
突然,她整个人定住了,盯着那株草,木愣愣的。
晚棠冲过去扶住她:“温嬛?温嬛!你怎么啦?”
温嬛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是空的。
“我……”她张了张嘴,“我刚刚怎么了?我看见的是谁?我好像丢下了什么?”
晚棠心里一沉。她茫然地看向顾辞和萧慕安。
“她的记忆被交换了。”顾辞叹了口气:“只要有人触碰了露珠,获得了露珠里的记忆,她自己的部分记忆,尤其是相关的记忆,就会被留下,凝成一颗新的露珠。”
“新的露珠在哪里呢?能不能再拿回来?”晚棠问。
顾辞看向那茫茫的草原,那里无数颗露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太多了,这要从哪里找起?
她无奈地看回还在发愣的温嬛:“你还记的慕容澈吗?”
“慕容澈……”温嬛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他是谁?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
晚棠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温嬛看见了慕容澈老去的样子,却忘了他是谁。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温嬛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疤,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记得这道疤。”她说,“我记得……这是一个人留给我的。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她抬起头,茫然地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慕容澈。”晚棠说,“那个人是慕容澈。”
“慕容澈?我怎么……我怎么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晚棠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紧。
“你记住他的名字就行。”她说,“慕容澈。他叫慕容澈。他在界河边等了你一辈子。”
温嬛愣愣地看着她,嘴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慕容澈……慕容澈……”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抓着这个名字。
琉璃走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不敢看那些露珠。她怕自己看见弟弟阿诚的脸,也会控制不住伸手。
但她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用余光扫过路边的草。
一株,两株,三株……
没有阿诚。
她说不清自己是想看见,还是不想看见。
墨团子跑在最前面,绕开那些草,绕着绕着,忽然停下来。
它盯着某一株草,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露珠里,是一个男人。
他坐在一个亮亮的黑色板子前,屋子里很暗,只有那块板子发光。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有青色的痕迹,看起来很累很累。他揉了揉眼睛,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累,但很温柔。
墨团子围着那颗露珠绕圈圈,“嘤”“嘤”……它似乎在呼唤大家来看。
“咦?这是那天你给我看的那个人。”晚棠走过来,仔细盯着露珠看,她想起他眼前那块发光的板上,出现过自己的名字——“晚棠抬眸,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眼底……”
“他就是作者吗?”晚棠抬头,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摇摇头。
“他是作者吗?”晚棠回头看向已经停止转圈,乖乖蹲在露珠一边的墨团子。
“嘤。”墨团子轻轻叫了声。
“你这说的是对还是错啊?”晚棠叹了口气,她真希望能与墨团子有心灵感应。
“墨团子,这是你的记忆吗?”萧慕安问。
“嘤、嘤。”墨团子站起来,转了一个小圈,身体轻轻晃了晃。
“原来是你的记忆呀!”晚棠笑了,摸了摸墨团子的头。她瞟了萧慕安一眼,自己的男人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