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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蒋青将 ...

  •   蒋青将装在雪碧瓶中的白酒,倒入王宗明左手边的小瓷碗里,撩起眼皮,看着那碗里渐渐平稳无波的酒。“真要有大影响,我这人哪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早跟着蒋家人出国讨生活了。其实,我根子里是李家人,流着李家人的血脉,怎么真能讨到外人的欢喜。记事的时候,也在他们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想来,人家未必情愿要我。于是我印象里便不大好。”

      蒋青自己也举起酒,敬了王宗明,随后小嘬了一口,继续说道。“王宗明,我看那时的你,就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所以我才会帮你。你不要以为我有多善良,或者皮糙肉厚到能扛得住群殴。我上头的三个哥哥,谁都不是摆设。他们有的护短,有的爱面子。我求他们,他们不会不依。”

      王宗明默默地听着,知道蒋青言外之意。他端起瓷碗,也敬了蒋青,一口闷。酒涩口呛人,他咳嗽好久才得以平复。“蒋青,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敬你是条汉子。我受人欺凌,亲哥不愿意帮我,一味地作壁上观;亲爸亲妈教我忍耐,让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嘴;刘老师倒是想帮,却又有心无力。只有你愿意理我,甚至还愿意帮我。清风镇上谁人不知,他陈浩家在学校里有背景,我们这些学生轻易招惹不得。”

      这些蒋青自然知道。他就是搞不懂,那时候看着就老实瘦弱的王宗明到底哪里惹到了陈浩。以至于陈浩就像只疯狗一样,逮着王宗明就往死里整,搞得班级乌烟瘴气。也就蒋青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心疼自己的翻版,觉得这样放任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在,他哥哥们在小镇社会上有些名头,就连校领导也鞭长莫及。几次对峙后,陈浩的态度终于放软,换了招数,对蒋青和王宗明俩人,在班级里开始了长期的孤立。直到某天,陈浩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连带着王宗明也莫名其妙地被退学。

      王宗明往嘴里捡了颗花生米,看着陷入过往回忆的蒋青,几乎自言自语。“我们那时候几乎天天抱团,连厕所都约着一起上。你会给我带水喝,那水甜丝丝的。我有钱了,就全买零食,和你窝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一块吃,光是看着你吃完,我就满足极了。就算在班上,要时时提防陈浩手下跟班的恶作剧,可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体验到什么,我都能感到无比的快乐。”

      王宗明知道自己喝醉了。农家烧酒度数高,而他酒量本就低。可他一见到自己从中午一直苦等到傍晚的蒋青,内心就不住地往外涌出巨大的欢喜。这情绪一到位,行为难免出格。他不敢再拿眼睛瞅着蒋青,生怕漏了馅,却又怕人不开窍。

      闻着肉味越发香浓的大黄,打断了蒋青的思绪,也终止了王宗明的话。蒋青低头一看。这条没眼力见的狗,在桌子底下打着圈儿,不断地进进出出,还时不时用它湿润的鼻尖试探着他裸露的脚脖子,嘴里发出嘤嘤的呻吟。

      大黄它就是瞧着这俩人,没一个愿意动筷的。这可怎么行。再不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它猴年马月才能等到骨头,啃到肉丝。

      蒋青不惯着它,敲打几下后,却又夹了块偏肥的红烧肉,手快,往桌下一扔,就不管了。大黄可不吃教训,吃完又巴巴得凑上来,讨好地舔着蒋青的脚脖子。蒋青不耐烦地轻轻踢了踢大黄的嘴筒子。大黄知道事不过三,便去找了王宗明。

      胡明月隔大老远就注意到餐桌这边的情况,“你个破青儿,这都是好肉。大黄碗里有饭,我给泡过肉汤。”前半句声音低,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后半句随着她越走越近,声音就可以传到蒋青耳朵里了,权作提醒。

      这顿饭吃到后半场,王宗明醉倒在桌上,好似不省人事。而胡明月兴致上头,竟开始跟蒋青碰起杯来。她性子爽快,做事常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成不成倒是另一回事。她这些孩子里,就蒋青有几分像她,唯一可遗憾的是蒋青不够聪明,在她看来,甚至有点虎头虎脑的意思。她有好些年没吃酒了,才两碗就有些微醺,拢住蒋青搭在桌面上的左手,无端念起从前的是非。

      蒋青单是倾听,目光远眺。门框外有浅浅的夜色。深的棉质床单那种被撑开的紧实里,映出了一盏越升越高却更显明亮的月。山野间便罩起浅蓝又泛着微青的薄纱,水面倒影的模样。一切偏是朦胧。

      胡明月絮叨着。“青儿。我不记恨你外婆。她走这些年,我想她呀,真想!就是她怎么非要我给那个姓蒋的守寡呢?姓蒋的有什么好?她小时候待我的好,我从不忘掉。怎么我一长大,她心就硬得跟石头一样一样的。我这么年轻,配什么人不合适。我就偏不服!这才有了你呀。我的青儿,你别怕,你像妈。钱我们慢慢挣,会有的。还要赚大钱,以后把你五姐夫挖来。一家长长久久团圆,不必等月圆。”

      这是醉深了。

      往后又是一番胡言。此时,夜已深,人未静。蒋青便打发他妈去困觉,自己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王宗明醉的一塌糊涂,大舌头,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在他家住下。

      蒋青拉下电灯开关线,借着指路的月光,要扶王宗明上楼。才到楼梯口,他就有些力竭,手上的身体明显更沉了。

      王宗明的脑袋原来就搭在蒋青肩膀上,如此更是便宜。嘴几乎贴着蒋青耳朵,气息听来也深沉。

      原来是酒喝多了,现在酝酿好,有尿意了。

      蒋青拖着他,站到尿桶边,催着人解决。半响也没个动静。怎么不憋得慌。于是好奇,便看见王宗明目光炯炯有神,正一动不动地把他看。蒋青被吓了一跳。月光亮堂堂的,这人眼睛却跟猫儿似的,亮到发绿。怕不是有毛病,还好不是鬼上身。

      蒋青没办法呀。没事的,这在男人间很正常的。他又不能跟酒醉的人计较。干耗着不是个事。他便动手,拉开了拉链,又拿起王宗明的手,掏住碍事的家伙事,对准了尿桶。行不通,也凑到王宗明耳垂边,嘘嘘。

      王宗明哪里没知觉。

      蒋青明明听见,这人哼笑出声了。心肠真坏。

      老旧的木楼梯吱呀乱响,随后又复归宁静。到了地方,凭着记忆,蒋青将人甩上床。可把他累得够呛。不知道吃什么长成这样,虎背蜂腰的。又想肌肉果然比肥肉更凝实也更重,他也抬过宰杀肢解后的半扇猪肉,心有计量。

      房间里窗户紧闭,黑漆漆的,有股淡淡的木头浸水腐朽后发出的气味。蒋青没有拉开电灯泡,却是摸索到床脚,慢慢移开了半扇木窗。于是,月光兀地跳了进来。楼下时,他用肥皂水擦洗过身体,就是还没换上干净的衣服。

      光洁的臂膀在月光的照拂下,莹莹生辉。阴影处,藏在床头的王宗明,喉结一上一下地起伏。善于发现的美的人,总能被幸运附身,享受到美。他王宗明攒了小半辈子的运气,终于在今天发挥了作用。

      不设防的王宗明,任由蒋青用薄被将他卷吧卷吧着,滚到墙边。却又借着酒劲,一把搂过身边的蒋青,连同薄被一起裹进自己怀里。一旦抱住就紧紧不放。

      蒋青的鼻子就这样猝不及防,撞上了硬胸板,差点挤出眼泪,暗骂娘。他实在挣脱不开,只能听着一声比一声激烈的心跳,盯着不断起伏的衬衫布料。再凑近点,他都能分出衣服的经纬了。下次再让王宗明碰酒,他蒋青就是傻子蛋。喝了酒就是这么个死性,谁乐意照顾。比较起来,他下面是小点,难道就是摆设,不把他当男人看的臭流氓。不会喝,还一杯接一杯,拿酒当饮料牛饮,该打。

      大概是凌晨四五点,红角鸮叫醒了王宗明,就停在窗台上。它本来在追瓦上的老鼠。老鼠机灵,钻进瓦片窟窿,躲到空屋里去了。红角鸮好不恼火,叫出了声,也不准备离去。就落在窗台上,用喙打理起羽毛,又好奇地往窗里看。它看见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紧凑着,越来越近。下一秒,它突然离去。只剩下王宗明望着空洞洞的窗,以及光影里无头绪、满头乱撞的羽灰和微尘。

      他摸着蒋青细软的头发,细嗅着那些独属于青年人的气息,等待起晨光。

      蒋青将毛巾从架子上拽下,扔在陶瓷盆里,盖住了半褪的囍字。胡明月正好提着热水瓶从厨房出来。

      水汽升腾,渐渐爬上了镜子。蒋青抹完脸,又把毛巾放入热水里搓洗拧干,要递给王宗明。

      “起啦?王宗明。你睡得好不好?我是真睡得好呀!嗳,你跟我说说,你是想老婆了?究竟好不好抱?”越说声音越低,还拿胳膊肘轻轻戳了王宗明的腰。

      王宗明的食指在鼻头来回蹭了好几下。他顶着两只青眼眶,抿嘴不说话,从蒋青那里接过毛巾。一派严肃正经。

      用过早餐。蒋青催着王宗明回家,嘱咐他别家里人担心。再者,王宗明难道没有正经事要忙活?

      王宗明却说:“我早几年就搬出去租房住了。现在又是单身。怎么,我是哪里做错了?”

      王宗明和父母的关系,以前读书时就紧张得厉害,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不仅没能调和,反而矛盾激化,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没成亲就个人单干了。蒋青觉得自己提了王宗明的伤心处,多少有点歉疚。又觉得这王父王母,惯会做好人,就是待小儿子,差了点意思。

      于是,蒋青预备给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咽了回去。”没,我就是怕耽误你的事。”

      王宗明看外面晴空万里。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便拿上蒋青专属的赶羊棍,提议要跟他一块放羊。美其名曰:体验生活,愉悦身心。

      一个人独自在山里行走,总会寂寞。蒋青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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