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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蒋青和 ...

  •   蒋青和王宗明,一个前哨一个后卫,领着羊群,翻过了山头。家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间或有几声鸡鸣狗吠。

      突然,一楼卧房里的座机响了。

      胡明月从外间小跑而来,后头跟着步履轻盈的大黄。“谁呀?哦。是老头子啊。东西卖得咋样?要是卖的差不多,就回来吧。老大家的说你没有?行行行。你说,你来说。我听着。”

      电话那头李大胜操着口破锣嗓。“明月啊,交流节上人来人往,跟蚂蚁窟也没区别啦。要我说,下次你也要来,好长长见识。东西嘛,我估摸着还有点梅菜干、笋干、蒲瓜干没整完。咳。还有点啥来着?怎么给忘了。哦,对了。明年要多备点松花粉。他们说镇子要搞什么旅游。”

      胡明月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松花粉怎么和电视里的旅游挂起钩了。莫不是老头子糊涂。“松花粉都卖没啦?”说完,一气儿松掉食指上绕成电磁线圈的电话线,继而又绕了起来。

      李大胜有点心急,嗓子就更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似的,在电音里更难听了。“对,丁点儿不剩。咳~咳!说要搞特色,做松花粉麻糍。”

      胡明月听见李大胜咳嗽个不停,忙跟他说自己知道了,让他歇歇嗓子。琢磨着剩下的货物,卖不得几个子。刚要叫老头子黄昏前上山,却听儿子李岳在电话那头跟她喊话。

      “妈,剩下的干货,爸再吆喝两天,也没赚头,还废嗓子。我嘴巴馋,留给我吧。正好,我带爸在镇子交流节上逛个两天,再送他回去。这累了半年,爸也得休息不是。是吧,爸。”老头子没应声。电话在李岳手上呢。

      胡明月不是没有给孩子家送过干货。每年都那些量,谁人都有份。她大儿媳喜欢,她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这小子在这里殷勤。大儿媳不喜欢她这个婆婆,她也没端着恶婆婆的架势。就是心里不大爽利。

      不想,电话那头听了应允的话,就挂断了。嘟~嘟~嘟。

      胡明月有些无措。她还没和老头子再唠叨几句。人毕竟老了哦,就变得不习惯分离了。她不由得伤感起来。究竟还能有几日?被长久举着的电话终于落回了底座。

      大黄仰起头,就见那两瓣布满竖纹类同去皮橘子瓣的嘴唇,颤抖着下垂了。于是主动凑到她的腿边,拿自己的狗头蹭了起来,以表安慰。

      山上起风了。树木之间做起了传递亲吻的游戏。一瞬间,所有的吻都拧成同一风声,传入蒋青和王宗明的耳朵里。

      蒋青穿着白色短袖,坐在一截矮山崖的边上,占据了最为平展也最为干净的岩石。岩石边满是绿色的植被。崖底,王宗明正在挥着木棒赶羊,模样有些滑稽,但不失风度。他出神地看着。觉得有点鹰的矫健。

      此时,人眼已不能直视白色的太阳。蒋青的屁股开始发烫了。风从他袖口灌进胸腹,他懒洋洋换只手,继续撑着头,不愿动弹。底下只有羊在灌木间穿梭的身影。那个人却不翼而飞。他心想:去哪儿了呢?叫山里精怪掠走了?是黄风怪,还是白骨精?

      他发现有人在吹叶。他安静的听,还是成曲调的吹叶。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风中有点飘忽。

      王宗明从小道爬上山崖,坐到另一块石头上,期间还在继续吹奏。

      蒋青听着听着,就把双臂在脑后一交叉,彻底躺了下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本领。吹得不赖。是哪首歌?”

      王宗明放下叶子,认真说:“胡乱吹的,没有调子。好听吗?”

      蒋青说:“好听啊,怎么不好听。”说着,眼尖地发现王宗明的脚边有颗刺梨。刺梨绿意正浓,显然不到成熟的时候。但他仍然向王宗明示意。“诶,摘来给我。”一边坐起,做好接住刺梨的准备。

      王宗明一半如了蒋青的意,一半又不依。他将刺梨轻轻放在那双交握着的修长又指节分明的手里。

      刺梨自带的防卫武器,搞得蒋青手心微疼,还略带痒意。“干什么?直接丢给我就好了。麻烦。”他把刺梨捏起来,放到嘴边,试探性咬了一口。味道酸涩,不能入口。蒋青撇撇嘴,将果肉渣连同剩下的果实,都扔下了山崖。眼不见心不烦。

      王宗明笑着说:“还不到时候。你心急了。”

      蒋青翻了个白眼。“这叫山野意趣。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它还不到时候。我偏要尝,自然有我的道理。”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王宗明,语气带着点调侃。“这叫什么来着。课本里就有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自打蒋青知道了王宗明就是王宗明后,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有点以前的味道了。王宗明看在眼里,甜在心里。他王宗明这个人有点认死理。更别说,在蒋青身上,还留了点痴。动不动就拿一双桃花眼,盯住人不放。就那现在说,蒋青的头发明眼人瞧着是就乱成了海胆头。就这,他都能不惜时间的往死里看,却忘了接话。

      后背一下没了声音,蒋青有点忐忑。他扭了头,左眼余光瞟了瞟。发现王宗明相当平静,就是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是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王宗明身上的穿戴跟自己绝不是一个档次的。就算他蒋青是个土老帽,不认得牌子货。可毕竟料子摆在那里。清晨,在屋里还看不大出。可现在,阳光下,那种质感再不能被隐藏了。王宗明混出头啦?他又宽慰起自己。这很正常,王宗明本来也比他聪明,上学时成绩好像在班里都排得上号。在看看他自己,在东北的时候,不就是因为没有情商,卖不出去棉花被;还没有智商,看不清风口浪尖,就盲目囤货,最后还被人做局,以违法售卖垃圾被为由,血本无归。两相比较,蒋青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蒋青,你这次回来是暂时歇脚,还是另有打算?”

      蒋青郁闷地拽了片叶子。“不出去了。在外面受教训已经够够了。往后都在这里谋生了。”

      “真的?”

      “哪里还有假?再说,你这么高兴做什么?是笑话我没本事?”

      “怎么会?你知道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

      蒋青叹了口气。”谁说得准?他们都在笑话,不缺你一个。王宗明,我亏钱了。”他的双手插入发丝间,看着云淡风轻。其实,他也不确定王宗明知道后,是否还愿意继续跟他做朋友。毕竟他出事后,很多人的第一选择就是离开他这个麻烦源。再说,他的交际网本就小。如此,王宗明便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也即将断裂。蒋青成了条自己跳上岸的鱼,快要在空气里窒息了

      王宗明却说:“我知道。我就是为你来的。我会帮你。王宗明会帮蒋青。”

      “啊?”阳光扭曲了周边的空气。蒋青被晒得有些发昏,没能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于是,王宗明把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蒋青。语气里郑重叫蒋青的心脏发颤。

      蒋青没有回应。因为对他来说,眼前这个人能留下就是莫大的安慰。

      没有得到回应的王宗明并没有感到气馁。他了解蒋青,正因为这份了解,他才敢笃定自己能笑着走到最后,时间不会亏待他的。

      沉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凝固了这里的气氛。

      王宗明表演得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远处山脚下的清风镇。“诶,还是你会挑地方。这里视野真好。你看那里,满是帐篷的地方,就是交流节。不知道李叔生意如何?”

      蒋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溜红帐篷。他没有经历过交流节,听他妈说这是近两年政府组织的集会,各个乡镇轮流举办,集会上五湖四海的人都有。这些都不是重点。

      “王宗明,别太假了。坐在这里,不就是为这点风景。”

      “你肯跟我说话就行。”

      “我在想事情。又没有不搭理你。矫情什么?”

      王宗明今天最可惜的是没能陪着蒋青,将羊牧回羊圈。

      那时,蒋青才跟他分享了那件价值独特的建筑艺术品——棚屋。王宗明也才刚刚享受地躺下。山道上就来了个少年。吓得原本懒撒的羊群远远地跑到梯田上,紧张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生怕会被提前领回家。

      少年一看到蒋青,就停下不走了。大喊大叫的,情绪相当不稳定。“王哥,王老师。出事了。”

      蒋青面上有些错愕,下意识踢了踢地上王宗明勾起的腿。这里就一个姓王的,找谁显而易见。也是奇了,人类的眼睛能透视吗?没听说过现实世界里也有这种特异功能。

      “蒋青。应该是我手底下有人闹事了。我就去看看。”

      大黄窝在羊圈门口的空地上,一见蒋青就兴奋的持续摇尾巴。他家的狗跟羊最是不对付。羊见了狗,就低头,要撞。狗见了羊,就呲牙,要咬。胡明月向来拒绝让大黄跟羊群碰面,到了时间就会控制住大黄。这回却是个例外。

      蒋青的工作量倍增。可他还是哼起了流行歌。对大黄也有一副好脸色,没打没骂,就是客客气气地抱起来,给关到房间里去了。

      他中途回过家,知会了母亲。王宗明忙活事情去了。晚食便是在卧房电视机前吃的。一碗素面,就烫了点青菜,口味清爽。蒋青对着新闻联播,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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