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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仓库里 ...

  •   仓库里堆满了蛇皮袋。透过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到朵朵雪白的籽棉。整个仓库里的籽棉都是蒋青和合伙人罗峰辛苦搜罗的。籽棉量符合预期的那天,天空画了整块的蓝,世界静洁极了。

      弹花棰敲击弹花弓。弓弦的震颤常与心弦合拍。

      画面一转,仓库里的蛇皮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百个装着棉被的透明收纳袋。被子跟上了潮流,缝上了一层无纺布。各色印花喜人,这是罗峰的建议。

      罗峰失踪了。他在凌晨出走。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蒋青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一无所获。隐隐有种不详的预兆。他闲置了三轮车,不再走街串巷,售卖棉花被。

      一群穿制服的人将蒋青堵在仓库门口。他被匿名信举报。来人是市场监管局的,正要收缴不合规的商品。

      蒋青极力阻止。棉被依旧被划开。这才发现里面的好棉花早已被替换成垃圾棉。

      现场男男女女的脸全在扭曲形变。蒋青只看见一张张嘴巴的开合,完全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天旋地转间,门外下起了雨。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蒋青的裤子上。他浑身冰冷,像池塘边的一只青蛙,又感觉世界变成了一条毒蛇,对着他嘶嘶作响。

      一只脚踏入泥潭,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蒋青被稍后赶到的警察带走调查。棉被被收缴了。仓库被封闭又出租了。

      宽阔又平坦的土地上聚集着一些土色平房。灰头土脸的蒋青背对着土墙,小心穿梭在乡道上,躲避着一队混混。

      一关难过,又接一关。罗峰不仅卷了棉花跑路,还冒用蒋青的身份,借了十万高利贷。迟迟不还款,导致利息越滚越高。于是,毫不知情的蒋青就被缠住了。

      到底还年轻,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蒋青准备向五姐李燕求助。多一个人谋划,也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蒋青是被准姐夫顾凌保释出来的。基于此,李燕终于同意跟顾凌结婚。目前,她正在顾家商议婚事。

      趁着夜色,蒋青轻易就躲开了层层眼线。可才走进村子,身后就跟上了一群人。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不愿再将李燕等人拖下水,便准备往村外跑。

      背时的蒋青惊到了一只看家狗。弄出的动静吸引了混混们的注意力。察觉目标要逃跑的几人,撒开腿就往狗叫处跑来。

      一时间村里尘土飞扬。村民从围墙里探出头。热闹白看,白不看。

      蒋青跑着跑着,气力将尽。七拐八拐地才绕过村尾的一棵枣树,就被人整个儿的按倒在地。

      “嘶~”蒋青疼到抽气。头发被人紧紧拽住,无可奈何地半翘起上身。胸膛剧烈地起伏。

      满脸横肉的头子蹲下,凑到蒋青脸上,吐了口青灰色的烟。这烟弄得蒋青直咳嗽。

      待烟散后,头子又细细端详起人来。发现长得不赖。又是满脸的不服气,便更带劲。恶念翻涌。拿不到钱,能发泄一二,也是好的。

      在哥们的哄笑中,他才舔上蒋青的脸,就被其用头狠狠一撞,弄了个眼冒金星,鼻血横流。地上也落了一片头发丝。

      蒋青强忍头皮上不断传来的刺痛与灼烫感,嫌恶地朝着头子吐了口唾沫。下一秒,桎梏一松,柔软的腹部遭了殃,被人用脚猛地一踢。

      像是一个预兆。蒋青破布娃娃似的,开始被人随意拳打脚踢。若不是怕人没了,钱都打水漂,不好向上头交代。蒋青有命没有,还是个问题。

      头子抬抬手,叫停了这场闹剧。但他们也没有立即退散开来,依旧紧紧围绕在蒋青身边。

      蒋青肉泥般瘫软在地,右脚以诡异的姿态扭转,显然骨头出了问题。闭着眼,眉头紧锁,浑身冷汗涔涔,嘴里发出紧密的呻吟。
      无意识的呻吟,让头子愉快地眯眼,打算让小弟带走蒋青。

      蒋青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落在巷子里成众的村民身上。他们在顾凌的带领下,拿着农具,富有气势地逼退了混混,夺下了蒋青。

      白色的铁架床的尾部栏杆上贴着张标签:蒋青,男,25岁……

      泛黄的被子盖住了蒋青素着的脸。他正不安地发出呓语。手指也在紧张地蜷缩着。

      突然,一张手帕轻轻擦除了病人脸上的汗水。李燕坐在椅子上,忧虑地看着蒋青。下唇有咬痕,印子很深。

      事情相当复杂。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最起码蒋青不用坐牢了。经查明,蒋青手下棉花被的数量同棉花账子是对得上的,又没有销售记录,不构成犯罪。就是棉花被已被收缴,亏本也是必然的了。不幸的是高利贷真没法脱身。罗峰借高利贷时,用了蒋青的身份证复印件,一拿到钱,人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债主找上门,蒋青百口莫辩。

      暴力催债的几人已被公安控制,赔了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有警察看顾,蒋青暂时安全,可以安心养伤了。

      睫毛上是沾了胶水吗?黏糊糊的,让他睁不开眼。手臂也沉甸甸的,抬不起来,连揉揉眼睛都做不到。真是挫败啊。他蒋青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友朋。一朝受害,沦落成泥。以后还怎么翻盘呢?他现在一想起罗峰的嘴脸就作呕。平日里见人就笑脸盈盈,看着人畜无害,没想到平地一声雷,给他憋了个大招。

      他渴得厉害。“水,水,水。”怕不是恨罗峰恨到喉咙都冒火星了。

      “谁?”感觉有人托起了他的背,又往他的嘴边递了一杯水。他费力睁开眼,发现是李燕,于是放心地喝了起来。一杯不够,又是一小杯。

      “姐夫呢?”蒋青问。他想好好谢谢顾凌。要是没有顾凌,他还不知道在哪儿苦熬呢。

      “我让他去买点饭了,”李燕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果篮,“这是顾凌提来的。你看看想吃什么?姐帮你弄。”

      蒋青摇着头,拒绝了。他实在没胃口,也没心思吃东西。这时,他脑袋里闪过了一个画面。被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的皮鞋,以及紧接而来的一声惨叫。他赶忙用手肘撑起身体,打算查看右脚的状况。

      “别怕。骨头正回来了,就是有的裂了。咱用心养着,会好的。”

      ”嘎吱。”门被推开,是顾凌回来了。

      午饭后,顾凌以水壶缺水为由,支开了李燕,对着蒋青说:“蒋青,等你伤养好了,就自己买票,乖乖回家去。我在放高利贷的那边有人脉,会替你交涉。最起码利息不会再涨。另外,燕儿要给你五万,作利息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顶得上你这两年总共赚的钱。以后本金就由你自己慢慢还。放心,不会有人催。”

      顾凌看了眼门口,确认李燕还没回来。便凑到蒋青耳边。“你识人不清,又没脑子,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又惯会惹是生非,我是真怕哪天,你把燕儿也给搭进去。”

      蒋青不愿再听,就往另一侧偏头,却发现李燕的脸不知从何时起,就紧紧贴在他的后脑勺上。现在彼此呼吸交缠。吓得蒋青立时从床上弹起,飞快地往反方向挪,好远离那张在空中飘荡的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顾凌的手臂。入手竟是一股刺骨的冰冷。那犹如石头一样的触感把他吓坏了。慌乱中低头一看,原来顾凌不知何时起,变成了一块阴森森的墓碑。墓碑上面还赫然刻着“故妻李燕之墓”,又用朱砂填红。

      蒋青吓得岔气了,松手捂住肋骨,不敢移动身体半分。随后便感觉到有股冷气在耳边无端回荡,他不受控制地转动脖子。

      李燕的整个脑袋都被头发吊在日光灯管下。脖子的断裂处裸露着小半截白色的颈椎。又有白色的虫子顺着颈椎,一只接一只地掉在泛黄的床单上,不多时就蠕动成球,朝蒋青滚来。

      “啊!”蒋青不由惨叫出声。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连声狗叫。汪汪个不停。一开始那声音十分模糊,感觉被一扇扇紧闭的窗挡住了去路,好像有什么在铁了心的不让它发声。虽然阻隔重重,但慢慢的,狗吠声还是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伴随着爪子扒拉木门的声音响起,蒋青终于醒来。

      一连串的梦中梦消磨了他的全部精力。外面的大黄还在惊叫。这样下去,就算胡明月的耳朵再不灵光,也要被吵醒了。他强撑着起身,拉开了灯,开门让大黄进屋。

      大黄见了人就安静。亦步亦趋地跟在蒋青身后。最后又越过拖鞋,在床头的栏杆脚那里趴下,把嘴筒子往胯部一塞,就闭起眼假寐。

      这一幕被重新躺回床上的蒋青看见了。他就探出身子,伸手抚摸起大黄的额头,汲取着它身上象征现实的热度。

      “大黄。”“好大黄。”“睡了吗?”

      大黄的耳朵前后来回地耸动。差不多是蒋青说一句,它就动弹一下。实在不耐了,就给了蒋青一个白眼。

      心情平复后的蒋青把枕头翻了个面,扯过被子盖在肚脐眼上,平躺在凉席上。闭着眼睛,眼皮子里的眼珠滚来滚去的,就是不安宁。

      电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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