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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程 ...

  •   程虎和谢秋兰一前一后,相互紧贴着身体,姿态诡异地亲密。他们穿过两栋房子之间,两家有意空出的半米过道,小心避开了堆积在墙角又张扬于外的松树柴火,走到了王宗明家。

      再是小心,谢秋兰的头发上还是勾上了三两干松针。随着人的行走,渐渐垂到她的脖颈上。像被蚊虫叮咬,刺痒微疼的触觉,让她不觉耸起右肩,但仍不忘将袖子里的剪子牢牢戳在程虎的腰子上。

      瘆人得很。程虎一路提心吊胆。

      独栋的三层水泥房,外形规整,红砖裸露。看样子未经大规模装修,还留有几分新建时的模样。左边是道沟。沟里有后山流来的浅溪,清澈着潺潺西去。右边有块空地。上面满布碎石,其间杂生着绿色强健的牛筋草、枯萎的婆婆纳、蓬着爆炸头的蒲公英。另外角落里还匍匐有打着喇叭的牵牛花,蓝的、紫的簇成一团。

      王宗明有个习惯。每当项目停工或结束,回了清风镇,总爱窝在家里。要么看些专书以便琢磨工程,要么到隔壁空地,找块大石头,敲碎凿平,得到的碎石就地压进泥里。石头耗尽了,他就从河边用独轮车运来一些。手底下的工人都知道。时间久了,连带着工人的家眷也知悉了。谁有事情,找上门,一准在家。不管事急事缓,总会办成,少有例外。

      “王工,在家吗?我程虎啊。有事找。”程虎被谢秋兰逼出声。

      老鼠似的吱给谁听?这窝里横的人物,实在让谢秋兰恨得牙痒痒。“王宗明!出来!我男人工钱去哪了?你要给个交代。”

      “王宗明!王宗明!”

      铁门依旧闭得紧严。今天竟然是个例外。显然王宗明破天荒出门了。这让谢秋兰有些无措,立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接戏。

      “老虎!嫂子。这又是做什么?”

      “缺钱啦?不才前天发的工资?”

      “怕不是来撒泼。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诶?小孙,你手肘欠的?干嘛戳人?”

      “少说少错。别给王哥惹事。小心遭一身脏。”

      谢程两人身边聚集起十来个工友,是由谢秋兰的喊叫引来的。

      程虎心野,钱都花在外头,往家里带不得多少。谢秋兰手里没钱,总来王宗明这里闹腾。这事出了名,多的是人看笑话。谢秋兰一概不搭理,手里有钱才是王道。她不是真蠢,甚至还算有分寸,就是知道王宗明治得住程虎,才如此行事。这样大吵大闹过几次,程虎终于怕了。他怕被踢出局,再不能跟工程。于是不情愿地拿出四分之一工资,算作娘俩的生活费。要不是情况特殊,程星那里,过了九月便等不及了。谢秋兰不会出此下策。

      认真起来,这些人保不准都站程虎。谢秋兰将剪子收进袖子,为求自保,准备与程虎拉开距离。

      没了尖锐的剪头,缓过劲的程虎,冷笑着扇了谢秋兰一耳光,动作狠辣。他犹不解气,连声骂着“毒妇”“泼妇”,果断一拳打伤她的右眼。

      人群窃窃私语,在低笑,在鄙夷,在起哄。唯有孙平站在师父家门口,朝热闹中心紧张地蹙眉。

      尽管谢秋兰右眼疼到不能视物,她还是选择奋起反抗。

      今天谢秋兰的种种表现,完全超出了程虎的预期。在他印象里,这个女人极其擅长忍耐,挨了打,受了骂,总像小兽似的,只想躲起来舔伤口。

      因此,毫不设防的程虎,下一刻,就被两只又尖又厚的指甲掐住了鼻小栓。只差根绳,人便可牵他回家,当牛养了。

      这不算完。谢秋兰不会让他好过。弄出两个血窟窿只是开胃菜。专攻下路,狠踢他裆部,才算真正抓人要害。

      众人这才拥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分开了缠打的两人。而铁门前,孙平早已不见踪影。

      程虎仗着人势,一味地火上浇油。“疯婆子,也敢打你天老爷?看来,平时对你还太好,没凶住。今天准打个够本。叫你还敢顶撞人。短命鬼一个。呸!兄弟们,老虎我说的是不是?哪家老婆像她,狗样盯着老公的裆打,蠢货!”

      鼻血要流到嘴里了。程虎随意一抹,弄得满脸都是,却很不在意。眼下,他被人搀着才站得住,下路疼得起劲。“我看程星也不必你带。开了工,我就往工地上带。省的给你养坏了。成了白眼狼,我到哪说理去。程星跟着我还享福。”话头打开了,往后便有些不堪入耳。

      “放你爹的狗屁,想都不要想。你个龌龊东西,也敢拐我女儿。”谢秋兰双手被人架着,只能用脚扑打程虎。“王宗明呢?把王宗明叫来。要他讲理。我的钱啊!王宗明把我的钱吞了。”她像面条似的,双手脱开了,就跌到地上,哭天喊地起来,嘴里还不忘一个劲地控诉王宗明贪了程虎的工资,搞得她和女儿没了活路。

      煞有其事的样子唬住了在场人。有的人当是说笑,就不大信。有的愿意信,便搭腔,跟谢秋兰共鸣起来。

      王宗明到时,就是这副场面。乱糟糟的,不免让人看了心烦。

      谢秋兰见王宗明到了,声音更响,恨不得告到天上去。“我命苦啊!公婆磋磨人的,老公又不着家。现在来个王宗明,欺负我啊!不给我钱。天老爷诶!我的命这么苦啊!”

      王宗明全不理会,给了钥匙,就让孙平去拿程虎的签字和手印。他早留有一手,防的就是今日。

      不想,她谢秋兰看也不看,只说上面歪七扭八的字迹,绝不是程虎的,定是有人冒充。

      周边人连带着程虎,早让王宗明赶走了。王宗明发话,他们向来不敢不听从。于是,身边就余了孙平一人。

      如此一来,谢秋兰便失了气势,有些力单弱薄。虽还在撒泼,但到底收敛了点。

      赵静也终于从溪边走来。她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带着口罩,有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春感觉。

      赵静说:“诶,那谁。要钱找你老公哇。找外人要,算什么理?”

      谢秋兰说:“我家的,说钱被王宗明吞了。你哪位?管起姑奶奶的闲事来。一边去。”

      赵静说:“你老公,程虎,是吧?他呀,昨天上我那里去了。哪里没有钱。人阔绰得很。甩甩手就是两万。我还当是有钱人。”

      谢秋兰说:“学生崽,骗谁呢?钱就是王宗明贪的。你是他的谁?上赶着帮忙。”

      赵静不接话,看了眼王宗明,见人听了还面无表情,跟看默剧似的。她就从口袋里掏出彩屏拍照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操作了一会儿,找到一张照片。她状似无意地把它从王宗明眼前掠过,递到谢秋兰面前,要她细看。

      照片上的男人正埋头啃着女人的半边脖子,模样还可以看出,是程虎。让谢秋兰更为惊怒的是他们身后的茶几。上面散落着一副牌,牌上压着两叠钱。

      谢秋兰说:“臭狐狸,敢勾引我老公,还舞到我眼皮子底下。不害臊。”

      赵静说:“这下弄清了?人王工不差这点钱。搞半天,你这苦主,哭错坟啦?好笑极了。”

      谢秋兰气到手抖,整个人要扑到赵静身上。赵静敏捷地躲开了。

      “孙平。”王宗明哭笑不得,只觉得自己浑身冒傻气,为这点破事,就从蒋青身边离开。现下,他急求挣脱纠缠。

      孙平原本就防备着谢秋兰,生怕她伤害到王宗明,离她就近,于是轻易地拦住了她打人的动作。“嫂子,你看。这真不是我师父的错。你该找谁,就找谁去。”

      谢秋兰听了,哭到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小孙。不是嫂子不讲理。是嫂子苦啊。”又向王宗明道歉。“王工,我就没信程虎的话。可我家程星,你是知道的。成绩可好了。学校考上大专的就几人。她算一个。没钱怎么给她上大学。听程虎那样说,我没办法,只能一试。”

      程星考上大专。镇里她初中母校专门贴了光荣榜,还带个喇叭宣传。王宗明想不知道都难,但没接话,只是说。“程虎,他泼我脏水。他这个人,我不用了。你要有准备。”而后便让孙平把人送回家。

      孙平是一步三回头。赵静还没走,就站在王宗明身边。他心里膈应,可还得认真完成师父的指令。

      低头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后,赵静双手交叠在胸前。“王工。刚才你算欠了我个人情。”

      王宗明了然于心。“我看未必。我见过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太阳已低至山头。人早该到家了。赵静想着。

      昏暗的光斜打在赵静脸上。“我帮了忙。不请我喝杯水?”

      趁着王宗明进厨房倒水的工夫,赵静走进屋,虚掩上门,单刀直入。“你认识袁景行吗?”

      王宗明对赵静的举动并不意外,把一次性纸杯放在木凳上。木凳就在赵静手边。又往后退,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程虎告诉你的?”

      赵静大口喝着水,几乎一饮而尽。“是他。”

      见人没接话,赵静也不急。她举起纸杯,示意王宗明再给她倒水,就见他将热水壶放在了她的脚边。“今天,算我们认识了。确实有件事要麻烦你。但不是现在。等准备好了,我还会来的。”

      在赵静的手扶上门把手,正要走出时,王宗明轻轻出声了。“要扳倒钱盛,不是件易事。”

      赵静回头看向王宗明。“我知道。不只我一个,还有十几个我。也不只十几个我,还有城里的林警官。放心,没有把握,是不会连累你的。我们只差往上走的渠道而已。”

      赵静才从巷口走出,迎面就遇上了前来搜寻的父母。彼时,她又换上了鹅黄色的连衣裙。然而,夜色里,裙子不再鹅黄。

      水泥房里,王宗明没有开灯。他还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思索着赵静的话。

      他在想即将迎来改造的清风镇。

      建设现代化疗养度假村的方案已经下来。高速公路也正在招标。

      大部分改变,同有着传统文化底蕴的清风镇不甚相符。这是它们为人不喜的根底所在。

      他先前一直在愁。怕一旦高速公路开始建造,就会完全颠覆蒋青目前的生活。而现在,瞌睡有枕头,机会送上门了。

      蝼蚁之穴,溃堤千里。钱盛倒了。后面一连串保护伞也难逃落网。如此,方案能否落地?怎么施行?就成了问题。

      王宗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打给蒋青。电话没有接通。于是留了言。“蒋青。我是王宗明。明天见。”

      蒋青正在地里割老掉的空心菜,准备拿来作鸡食。胡明月正在茅房上大号。谁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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