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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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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伺候好羊，即送它们进了山里食堂，蒋青就躺在了稻草上。
他闭着眼休息，以期能缓解昨夜噩梦带来的疲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几丝光线，还是穿过矮松枝和棚屋顶上稀疏的稻草，不偏不倚地照上他的脸。于是，小臂就盖住了眼睛。眼珠上棕红的眼皮也终于成了黑灰。他不由叹息出声。
他总想起李燕。十万的高利贷沉甸甸压在心头。李燕出的五万利息钱，更让他揪心。虽说有顾凌插手，他不用再遭受各种催债手段，但迟迟还不上款，对于近火的李燕来说，却有极大的隐患。他不能赌顾凌会豁出命，保护李燕，所以内心时刻忧虑不停。可他身无分文，既没有本钱，也不愿再介入各种生意场。先前的种种经历和顾凌的话都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而后又恨起罗峰来。
“汪！”
嗯？幻听了？哪里来的狗叫？蒋青想起大黄不爱跟他跑山。许是风声，或是羊学狗叫。
“汪！汪！”
确实有狗在叫唤。听声音，很熟悉。像是大黄。蒋青才要起身察看，就见灌木丛后，一阵窸窣，钻出了颗黄狗头。它吐着舌头，一脸卖乖。脑袋上长出的硬叶，让蒋青柔和地笑了。
“嘬、嘬、嘬。”他还朝大黄招手。脸在光线里晕开了。
“原来在这。可让我好找。蒋青。”
蒋青正对着大黄上下其手，才有兴头就被打搅了。“你来啦。你总来得早。我还以为你又要苦等我一天。”他鼻子里萦绕的狗味，被王宗明身上的草木清香，以及太阳味冲散了。
“你说上次？我可不是有意……愿等的。我出来找过你。你不知道。所以我也没找到。”
“你有事？昨晚的电话，没接成。上楼前，才听了你的留言。找我做什么？”蒋青挪着屁股，留出位置，好让王宗明坐下。
“我走得突然。忘了跟你交待。还想和你叙旧呢。又怕你不快。这才预先知会你。”
棚屋空间不大，就能缩个蒋青，王宗明一来，就更显局促。蒋青便不再盘腿坐，而是并拢腿向外边侧去。可大黄却丢开蒋青，蹲到王宗明身边，挤得王宗明不得不贴着蒋青坐。
蒋青不好意思让王宗明把长腿收起来。他的腿存在感很满。蒋青几乎能透过两层阻隔，感受到那微薄的肌肉以及灼人的体温。于是他紧抱住自己的腿，蜷缩成了螺。
王宗明更是嚣张，向后靠在矮松上，连手也落到蒋青身后，像把他抱在了怀里。他摩挲着口袋里的存折，耐心等待着蒋青的回话。视线透过身边人微黄细软的发丝，始终留在那双净朗的眼睛上。他馋人馋得紧，也不知猴年马月才有结果，总想先贪点利息。
蒋青有些气恼。“有什么好叙。你来了就跟我干耗着，什么都不说。偏要我主动？”话都没停，他就听见了王宗明的哼笑。莫名其妙的，把他搞糊涂了。
王宗明怕惹急了人，得不偿失，倒是和蒋青话起了家常。旁敲侧听他在东北的事情。
其实，王宗明对蒋青的事了如指掌。
最初的几年，他从小工干到了包工头，便专心工程，在全国各地奔忙。说白了就是为了多赚钱，好让蒋青跟他后，能不受苦。
两年前回到清风镇，才发现蒋青已远去东北。好在，蒋青身边还有个王宗明的表亲吴威。王宗明联系上吴威，拿钱收买了他。甚至还从吴威那里得到了蒋青的照片。王宗明总爱看他，心里热乎乎的发烫。照片上面是雪地里嫩生的一根青竹。因此就算蒋青身材有些单薄，还是有姑娘爱慕的。可惜，总是没有结果。
蒋青出事后，也是吴威联系的李燕。当时，李燕同蒋青，因工作原因，分隔在两个相邻的市。事发突然，李燕对于蒋青的遭遇一无所知。
蒋青住院，王宗明也知道。他恨不能立刻飞到蒋青身边，替他扛起一切。他的想法于是浮出脑海。蒋青再不能像风筝一样游离在高空了。高空的风凛冽得割人，蒋青会痛的。
蒋青的票是顾凌买的。可票的出发时间却是王宗明预先知道的。他提前一天，守在火车站。初夏温差还算大，挺大一个人，却忘了带足衣服，在风里蹲了一夜。脚边掉着一圈烟屁股。
蒋青这人说迟钝也敏感，说敏感也迟钝。有些地方神经密集，有些地方又稀缺。王宗明更是不放心蒋青了。
于是，蒋青话里的许多细节，王宗明都在一旁，状似偶然地帮忙补清了。
蒋青颓丧着脸。“就这样了。那可是十万啊，就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
王宗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是什么？给我的？”
蒋青一头雾水地从王宗明手里接过绿本，翻到正面。有几个金字，是“农村信用合作社，活期储蓄存折”。
“这是做什么？王宗明！”蒋青把存折甩回王宗明怀里，惊到花容失色。
“我这些年包工程，赚了不少。一个人花不完，都攒着。留着也是摆设，不如拿给你。还算用在正事。”王宗明把存折按进蒋青手里。“里面约莫着有十五万。你收着。只可恨，没有罗峰的真实信息。要不，我就替你去捉他了。”
“我不要！你还没有老婆。我不能要。”蒋青摇头。眼里哪里会没有感动。
“我不急。你会还的。我信得过你。”王宗明握住了蒋青的手。存折身上有了一道道折痕。
大黄在一旁不知所措，咬着尾巴，只是干着急。两个它都爱。
“怎么会？都是二十五了。你瞧瞧，同龄的哪个没有老婆孩子傍身。”蒋青急啊，又挣不开王宗明的手。
“你想要老婆了？”王宗明较真了，有些暗气。于是，手下力气失控了。
“嘶！疼！王宗明，我疼！”
王宗明瞬间回神，松开手，替他轻轻地揉起红肿的伤处。又听到蒋青嘴里的痛呼，动作更柔情了。也不忘安慰和道歉。“我的错。我的错。蒋青！对不起。”
蒋青不大自在地抽出手。“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这个情况，哪个人会要我？”顿了顿。“我只想还钱。”
王宗明松了口气。“那你就收着。看在我俩这么多年的感情上，你说什么也得收。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蒋青觉得王宗明脑子轴，怎么都转不过意识来。“哪里的话？你这真真把我架起来了。”他都要哭了。讲不通真讲不通。
王宗明见了那泪花就心痒痒，凑近瞧了，更是热火打铁。“你不要担心我。先拿去还了高利贷。我的钱才算真正是可以慢慢还的。你不要有压力。你去重新办个自己的存折。钱一年年攒在你那里。等攒齐了，再一次性给我。我好娶老婆。”
蒋青听了，不禁发问。“你就不想老婆？”
王宗明插科打诨。“我倒想啊。谁做给我呢？你不要以为我一表人才，其实我这种不吃香。要不？你给我做老婆？”
蒋青气笑了，差点冒出个鼻涕泡。无可奈何地拍了下王宗明的头。
王宗明摸着头，又继续说：“也不白给你。按交情，利息我不跟你算。就是你得收留我。”
蒋青歪着脑袋看他。“什么意思？唔！”
王宗明顺手掐了蒋青柔软的下颊肉。“租的房子吵。说了几遍又不改。我就退了。现在无处可去。你不收留？”
蒋青还能说什么？“你的东西呢？”
王宗明指着清风镇的方向。“还在镇子上。改天，我就使扁担给挑上来。不用你搭手。别添乱，昂。”
王宗明做梦都不敢这样梦。自己竟真能和蒋青一起搭伙过日子。想想美得慌。甜滋滋的，心里吞了蜜。
大黄欢快地摇着尾巴。尾巴尖上一溜的口水，甩得棚屋里到处都是。
蒋青一味地躲着，还躲不开。王宗明就把他拉进怀里，圈了起来，再不让他受风雨。人与狗和谐的对视。
随着天气渐热，李燕近来胃口不大好。尽管身体不适，仍不愿意停下手头的工作。现在，人还在纺织厂。
顾凌正在厨房给李燕捣腾南方的吃食。陶炉上炖着汤，冒出的水汽占满了屋。顾凌时不时就要上外头透口气。
夫妻俩结婚后，就出来单住了。这是顾凌怕李燕和他父母一起住，会感到不自在，主动提出的。李燕的公婆并没有像蒋青忧虑的那样，因为彩礼没带回就苛刻地对待李燕。相反，他们爱死了这个儿媳妇。觉得她乖巧懂事，又有能耐拿得住男人，简直再好不过。
因此，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当顾凌再一次透气时，李燕从门外走进，一路火急火燎，开口直说：“不知道为什么？蒋青往我户头打了五万块。这混小子哪里的能耐。才几天就发达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顾凌把椅子放到李燕身后，又给她递了杯红糖水。“真是五万块？别急。来，先喝杯水。”
李燕推开水，急的额头冒汗。“我不喝。真是五万。奇了怪了，不明不白地干嘛给我打五万。不行，我要打电话问问。”
顾凌哪里能肯。“别。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别怕。咱弟在家呢。出不了事。你也不用问。这钱就放这。小弟的心意咱心领了就是。说明啊，他念着你。”
这理站不住。李燕正要怀疑起顾凌来。
顾凌话头一转，跟李燕这样解释。他给蒋青垫过钱，刚好是五万。没这钱，蒋青就上不了火车。事情紧急，就没和她商量。原本想瞒住她。这不？没瞒住。如今，这钱回来了。肯定是蒋青想办法凑来的。她打电话只会让蒋青难堪。不如就当做没有这件事，来得好。
顾凌把饭菜端上桌，正中放着莲藕排骨汤，准备把汤舀出来给李燕。
李燕原本就胸闷，闻了肉味，更是不适。当下就呕了出来。
顾凌却没多急，想到了什么，抱着李燕就哭出声了。李燕也有预感，心里自然熨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