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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男孩女孩开始不对劲了 培训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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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室里,坐满了人。
投影光柱里,浮尘游移。讲师在前方讲解新项目的视觉规范,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许昭昭坐在后排,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走神了。
窗外的云很慢,一片,又一片,掠过玻璃窗。她的视线跟着云飘,飘着飘着,就飘到了斜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
陆进川的座位。
他今早有个外部会议,不参加这场内部培训。她知道。可眼神就是不听使唤,总往那儿瞟。
笔尖无意识地落下,在纸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圈连起来,成了个圆圆的脑袋。加两笔,是耳朵。再两笔,是眼睛。
等她回过神,纸页角落已经多了个Q版小人。短发,眉眼冷淡,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许昭昭盯着那个小人,愣了两秒。
笔尖动了动,给小人的眼角添了条很细的线。是他凝神时的模样。又在颌处点了抹淡影,那是他侧脸时,干净利落的轮廓。
画着画着,笔触慢下来。
她想起前天,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她工位这一盏灯亮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发涩。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核对原画细节。
胃里轻轻叫了一声。
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正想着要不要点个外卖,光线忽然一暗,手边的光亮被遮去大半。
许昭昭抬头。
陆进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沁着晚风的凉意。
“还没走?”他问,目光扫过她亮着的屏幕。
“嗯……快了,核对完这部分就下班。”许昭昭坐直了些,带着微笑。
陆进川没说话,视线在她桌面上停留片刻。那里除了摊开的文件,只有一支笔,和一个空了很久的马克杯。
他转身,走了。
许昭昭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
几分钟后,轻微的脚步声又靠近。
一杯东西,轻轻放在了她桌角。白色的纸杯,杯口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是红枣桂圆茶。
许昭昭愣住,抬眼,看向他。
“趁热喝。”他说,口吻如常,公事公办地,“空腹熬夜,效率更低。”
说完,他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门轻轻合上。
许昭昭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热气袅袅上升,在寂静中划出柔软的轨迹。
她小心地捧起纸杯。温度透过杯壁,一点点渗进掌心,再顺着手臂,慢慢蔓延到心口。
很暖。
她低下头,就着杯口,小小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枣香和桂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轻轻描摹。给小人的手里,添了个小小的、圆形的杯子。杯口冒着蓬蓬的热气。
她看着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浅的笑,她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一片阴影,从侧面笼罩下来。
许昭昭猛地抬头。
陆进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就站在她座位旁边。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那个Q版小人上。
许昭昭的呼吸,瞬间停了。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烧起来,烫得吓人。她几乎是本能地,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双手死死捂住。
动作太急,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有同事看过来。
那一瞬,她好比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正偷吃蟠桃得意,一转头,却撞见了赴宴归来的王母娘娘。慌得她手脚发软,只想找个地缝学那土行孙,遁走了事。
许昭昭僵着背,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陆进川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平静的,探究的,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意味。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然后,那片阴影移开了。
陆进川直起身,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像只是路过,随意瞥了一眼。脚步平稳地,走到前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培训继续。
讲师切换了PPT,开始讲色彩系统。
许昭昭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汗。笔记本的硬壳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她悄悄抬眼,往前瞟。
陆进川低着头,修长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跃动,带着浮光点点。
他也没听培训,开小差。
许昭昭心里平衡了一点。原来老板也会摸鱼。
她抿着嘴,呆呆看着。看着,看着,他突然回头,目光直射过来。四目相接,战鼓齐鸣。
许昭昭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眼飞向窗外。滴溜溜的眼珠却不受控地朝陆进川斜。像极了初平元年正月,十八路诸侯会师时,当时的盟主袁本初小弟曹公孟德斜着眼看人。一副奸雄?英雄本色。
她心砰砰地跳着。她好似河内名将方悦,迎战陆进川这个吕布,交手三五合,被陆奉先直接从马上捉了去。
许名将被陆吕布夹在怀里,在战场上驰骋,眼神迷离,面红心热。
笔记本的封面,被她捂得温热。里面那个小人,像有了生命,隔着纸张,无声地注视着她。
那小人仿佛在说:你完了,你被陆扒皮活捉了。
她心里接话:知道了,别吵。
许昭昭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低着头红脸发呆。
一整个下午的培训,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记得投影仪的光,白花花一片。像她此刻的脑子。
几天后,许昭昭去总裁办公室交方案。
推开门,陆进川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文件放桌上就好。”他头也没抬。
许昭昭应了声,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文件夹放在桌角。
转身欲走,目光却被陆进川右手边的一个小物件牵住。
那是一个陶土捏的Q版小人摆件,不过拇指高。高冷脸,短发,眉眼淡然,嘴角微抿。手里还捧着一只杯子,杯口特意塑出蓬蓬的热气模样。
和她昨天在笔记本角落偷偷画的那个,像了八九分。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
张三哥在她心里飞着马,追赶李逵,突然扑的一声,掉落马下。
“还有事?”
陆进川的声音让她回过神。他抬头,静静看着她。
“没……没事。”许昭昭慌忙挪开眼,脸颊有些热,“陆总,我先出去了。”
“嗯。”
她拉开门,飞快地溜了出去。
心里,张三哥正试图把马扶起来,马却不配合,蹬着腿耍赖。
门内。
陆进川拿起那个小摆件,放在掌心。
陶土细腻微凉。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小人手里那只热气腾腾的杯子。
那是上次培训,他瞄见许昭昭画的Q版小人,隐约觉得像他,心中暗喜,记了八九分,也画了下来。培训结束,找商家做成了摆件。
当宝贝似的,放在办公桌上。他看见了,心情就很爽。
这是他宝贝画的宝贝的他。
周五,许昭昭需要找一份文件。
是去年某个项目的终版协议,需要陆进川签字确认后才能归档。原件应该在他办公室的档案柜里。
她给周扬发消息询问。
周扬回复很快:“在总裁办公室左手边第三个柜子,顶层。陆总这会儿在里间开视频会议,你直接进去找,动作轻点就行。”
许昭昭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两分钟。
最后,还是起身,走向总裁办公室。
敲门。里面传来陆进川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里间的门关着,隐约能听见低低的英文对话声,是他正在开的国际视频会议。
许昭昭放轻脚步,走到档案柜前。
第三个柜子,顶层。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文件夹的边缘,旁边一小摞临时堆放的书,忽然晃了晃。
她心里一紧,想去扶,已经来不及。
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里间的说话声,停了。
许昭昭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好似去兜率宫偷吃仙丹的猴,打翻了炼丹炉。关键是老君没去瑶池赴蟠桃会,就在宫内打坐。
门开了。
陆进川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无线耳机。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书,又看向她。
许昭昭脸颊发烫,连忙蹲下:“对不起老君......老总,我马上收拾……”
她心里哀嚎:完了,这下真要被陆扒皮炼成丹了。
话没说完,陆进川也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对面,隔着散落的书。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线条。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许昭昭觉得,她心里,张三哥、李逵大哥、猪悟能师傅都摒住了呼吸,静静看着她俩。
陆进川没说话,只是伸手,开始捡书。动作很快,一本,两本,捡起,摞好。
许昭昭也赶紧跟着捡。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最后一本书。
指尖,不经意地,碰在了一起。
那一碰,极轻,极快,毫秒之间,却已经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许昭昭像被烫到,倏地缩回手。
陆进川的动作,也微不可查地滞涩了片刻,旋即恢复如常。
他捡起那本书,放到摞好的书堆最上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要找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点哑。
许昭昭还蹲着,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去、去年‘山海’项目的终版协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陆进川点点头,没再看她。他走到档案柜前,目光扫过中层,然后抬手指了指:“应该在那边,蓝色标签那个。”
许昭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她站起身,走过去,抽出文件夹。翻开,确认无误。
“谢谢陆总。”她抱紧文件夹,低头道谢。
“嗯。”陆进川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往里面走,“出去时带上门。”
“是。”
许昭昭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走廊里安静无人。
背靠冰凉的门板,她按住砰砰跳的心口。那里像藏了只小鸟,正扑棱翅膀。
指尖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微凉,干燥,像一片雪花的吻痕。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发呆。
晚上回家,洗完澡,趴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树洞微博的编辑界面,光标一闪一闪。
她咬着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最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敲:
“今天……老板的手指好像有点凉。”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一扔,整个人扑进枕头里。
脸颊滚烫。
她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棉絮,呼吸间都是淡香。可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办公室里,他蹲在她对面,捡书时的侧脸。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眉眼,和指尖相触时,那一瞬微妙的停顿。
还有他说话时,比平时更低的嗓音。
比她去过很多次的音乐会听到的都要好听。音符跃动在心尖上,张三哥们都跳起了舞。
许昭昭在枕头里闷哼一声,双腿蹦跶了几下,然后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吊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斑。
她开始分不清了。
那些因他而起的、一次比一次剧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到底是因为害怕,怕这个严厉苛刻、要求完美的老板。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这几个字像糖,含在嘴里,不敢咬,又怕化。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光,星星点点亮起,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而某间公寓的书房里,陆进川刚结束最后一个跨国电话会议。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随手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某个不起眼的链接。
跳转,登录。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只有一句话,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了浏览器另一个标签页。在搜索框里,输入:“女生说手凉是什么意思?”
敲下回车。
页面跳出各种问答和星座分析。他蹙着眉,一条条点开,扫过那些“关心你”、“想让你暖手”、“体质虚寒要注意”之类的答案,目光最终停在一条被折叠的、来自某个匿名论坛的回复上:
“也可能没啥深意,就是当时觉得你手凉。但愿意说出来,至少说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嗯……有戏。”
陆进川盯着“有戏”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然后,他关掉了所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轻轻摆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灯光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是有点凉。他想。下次,记得先暖一暖。
有戏。一点笑意漫上唇角。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好似无声涨起的春汛,缓慢地,漫过了所有堤防。
避不开。
也不想避。
夜色温柔。一个在枕头上辗转反侧,一个在屏幕前认真检索。那光景,真真是:“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一个对灯发呆,一个靠椅傻笑。这两人可算是神魂荡漾,情思不快,魂灵儿飞在半天。
男孩女孩都开始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