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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扒皮做个人吧 沈知意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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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开门时，被门口的人影吓了一跳。
许昭昭抱着从公司带回的一摞书，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目光呆滞，无精打采。
“怎么了这是？”沈知意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泡面的香气弥漫着。沈知意晚上加班，自己也只随便煮了点东西。她麻利地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给你加个蛋，安慰一下。”
许昭昭把书放下，在餐桌前坐下。热腾腾的面摆在面前，她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没吃。
“他看见我了。”她声音闷闷的。
“谁？你那变态老板？”
“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在看周总监给的书，最上面那本就是《色彩设计原理》……他进来买咖啡，肯定看见了。”许昭昭越说越绝望，“他一定觉得我蠢透了，连这些都要临时抱佛脚。”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看见就看见了。学习有什么丢人的？”
“不一样。”许昭昭摇头，“在他眼里，不会就是原罪。基础不好更是罪加一等。”她想起白天食堂里听来的那些传闻，0.5像素，三个“的地得”，一杯咖啡的时间……心脏又揪紧了。
“那也不能憋着啊。”沈知意看着她，“你这刚入职，天天回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骂又不能骂回去，哭又不敢在人前哭，再这么下去，没等他开除你，你自己先垮了。”
许昭昭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
沈知意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桌子。“有了！你开个小号。”
“小号？”
“微博小号，私密的那种。专门用来骂他。”沈知意说得眉飞色舞，“就当个树洞，发泄一下。骂完了，删不删随你，反正没人知道。总比憋在心里强。”
许昭昭怔了怔。
好像……是个办法。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蜷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注册了一个新微博。
ID她想了很久。
最后，手指敲下七个字：陆扒皮做个人吧。
设置成私密账户，关注列表空白。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安全的，可以肆无忌惮的空间。
她点开发布页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白天在咖啡厅那无所遁形的羞耻感，评审会上被一句“垃圾”钉在原地的冰冷，还有他掠过她时那毫无情绪的一眼……全都翻涌上来。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刚入职就被按在地上摩擦！陆扒皮你不是人！」
发送。
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奇异地，胸口那块堵了整整一周末的巨石，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有一股微弱的气，顺着那缝隙悄悄溜走了。
舒畅。她放下手机，关灯，缩进被子里。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默默对自己说：许昭昭，你可以的。至少，不能再被他当面说“垃圾”。
新的一周，许昭昭把自己埋进了“山海千年”的项目里。
周玫给她调整了任务，先从一些基础的场景道具和装饰纹样开始画起。这算是照顾，也是缓冲。许昭昭明白，她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实在在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可即便只是一枚玉佩上的云纹，一个宫殿檐角的装饰，她也逃不开陆进川的“法眼”。
他的眼睛，真的像同事们私下传的那样，装了显微镜。
第一次，她交上去一张宴会场景的背景屏风草图。线稿而已，她自觉勾得还算流畅。反馈是周扬特助直接传过来的，附了张截图，屏幕上用红圈标出了屏风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拇指盖大小的区域。
“陆总说，这里的莲花纹样，左右瓣尖的弧度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钝了大约1.5度。重画。”
许昭瑟盯着那截图，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勉强看出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差异。她默默打开软件，用测量工具拉出角度——左边瓣尖角度：119.7度；右边瓣尖角度：121.3度。
真就差了一点点。
她咬着牙，改了。
第二次，是一组悬挂的灯笼纹样。她参考了古画，画得格外仔细，改了三次才交上去。本以为万无一失。
内线电话直接响了起来。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总裁办公室”，心跳漏了一拍。接起来，陆进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静，衬得他的语调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许昭昭。”
“陆总。”
“你这个云纹的弧度，”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合适的比喻，“比食堂大师傅甩的拉面还不均匀。重画。”
嘟——嘟——
忙音响了。许昭昭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另一只手攥着鼠标，手指冰凉。
几秒后，她猛地放下听筒，对着面前的空气，狠狠挥了一套毫无章法的组合拳。心里那点刚刚积攒起来的、微弱的成就感，被这句话打得稀碎。
同组的李葵探头过来，递给她一包饼干，小声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他就这样，对谁都一视同仁地‘眼毒’。”
许昭昭接过饼干，道了谢，却觉得更郁闷了。
这“一视同仁”，她宁愿不要。
最让她哭笑不得的一次，发生在周四下午。
项目组的共享盘里，大家都会上传一些参考素材。许昭昭找了几张不错的古建筑斗拱细节图，随手命名成“斗拱参考_最终版”，传了上去。
这实在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文件名而已。
半小时后，周扬特助的身影出现在她们组办公区附近。他走到许昭昭工位旁，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许小姐，陆总让我提醒您一下，共享盘里的文件命名，最好统一格式。比如‘项目名类别日期_版本’。您刚才上传的文件名‘最终版’不太规范，容易造成混淆。陆总说，命名逻辑能反映工作思路。”
周扬传达得很客气，甚至带着点歉意微笑。
许昭昭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周围几个同事显然也听到了，有人低下头假装忙碌，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好……好的，我马上改。”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周扬点点头，转身离开。
许昭昭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显示器边缘，半晌没动。
人形纠错BUG。
这个称呼，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周五晚上，母亲李秀芬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许昭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按下接听。
“昭昭啊，吃饭了没？”母亲的脸挤满屏幕，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吃啦，妈。跟知意一起吃的，可好了。”许昭昭把摄像头对准桌上沈知意刚洗好的水果，“看，水果都买好了。”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同事好相处吗？领导没为难你吧？”母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
“不累不累，都好。同事是校友，特别照顾我。领导……也挺好的，很专业，能学到东西。”许昭昭笑着，语气轻快，眼梢努力弯出愉悦的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腮帮子因为维持笑容有点发酸。
“那就好，那就好。在外面别舍不得吃，钱不够跟妈说。”李秀芬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眼里全是牵挂。
“够的，妈。实习工资还不错呢。您和爸注意身体。”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笑容瞬间从脸上褪去。许昭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报喜不报忧，是离家在外的孩子，最早学会的技能之一。
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姐姐许明明发来的微信转账，金额是50000块。下面跟着一条留言：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声音不太对，让我问问。我没问，猜你也不想说。拿着，买点好吃的。别硬撑，有事给姐打电话。」
许昭昭盯着那行字，鼻子猛地一酸。
她没点收款，只回了句：「真没事，姐。就是有点想家了。」
许明明很快回复：「德行。钱收着。周末出去逛逛，别老闷着。」
许昭昭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热热的。她没再回复，也没收钱。只是点开了那个私密的微博小号。
过去一周，这个名叫“陆扒皮做个人吧”的账号，已经发了十几条内容。短的只有几个字，长的能写一小段。全是她无人可见的碎碎念和情绪宣泄。
「陆扒皮是行走的色卡成精了吗？5%的饱和度是用眼睛测出来的吗？！」
「文件名！连文件名都要管！陆扒皮你上辈子是个格式刷吧？！」
「今天又是想用头磕键盘的一天。微笑.jpg」
她一条条往下翻。
最初那条“按在地上摩擦”的愤怒，已经慢慢变成了掺杂着无奈、自嘲和一点点不服气的琐碎记录。每一次被挑刺，每一次修改，甚至只是远远看到他走进办公室，都能成为她跑到这个角落，敲下一两句话的理由。
发泄完了，好像就能重新积蓄一点点力气，回去面对那些需要“均匀如尺规作图”的云纹，和饱和度必须精确到百分比的颜色。
她关掉微博，打开绘图软件。
屏幕上是她正在修改的一幅场景概念草图，仙门论剑的广场。周玫说整体氛围可以，但细节还差点意思。
差在哪呢？
她想起陆进川在评审会上说的“视觉焦点混乱”。
目光在画面上游移。巍峨的宫殿，缭绕的云气，广场上众多的人物……好像确实，有点太满了。
她尝试着，将背景宫殿的色调稍微压暗了一些，减淡了部分装饰纹样的对比度。又将广场中心几位主要角色的服饰亮色和武器光泽，略微提亮。
只是很细微的调整。
但整幅画的视觉重心，似乎真的清晰了一点点。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中心那几位角色身上。
许昭昭看着修改前后的对比，怔了一会儿。
然后她移动鼠标，关掉了修改前的版本，在新的画布上，重新开始勾勒。
窗外，夜色渐深。
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