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宛如怪兽般的压迫感 “陆扒皮” ...
-
“陆扒皮”的变态指数却在日常中,与日俱增。
这天下午,许昭昭刚被要求第十遍调整一个NPC衣领的阴影。
那是个只有侧脸出现在背景里的门派杂役,衣领在画面中的面积,比小指甲盖还小。
“渐变不够自然。”内线电话里,陆进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高光到阴影的过渡,生硬。重调。”
许昭昭盯着那一片微小的区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细节抠出黑洞。她放大,再放大,像素格在眼前跳动。调整,发过去。等待。驳回。再调整。
像个无限循环的噩梦。
第十次收到“不行”的回复时,她放下笔,默默起身,走向洗手间。
隔间的门锁轻轻落下。
她靠在冰凉的隔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树洞微博。
指尖带着点未消的颤意,敲得飞快。
「救大命!陆扒皮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一个衣领阴影要我调出十八层渐变!他是要这NPC去走秀吗?!求求了,让他的咖啡下一秒就冷掉!立刻!马上!冰美式变冰碴子!」
点击发送。一气呵成。
看着那个小小的“发送成功”提示跳出来,胸口那股憋闷的、无处可去的浊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针眼大的出口,“咻”地溜走了一丝。
许昭昭闭了闭眼,把这视为一次简陋而神圣的发泄仪式。
完成,收工。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下,确认无人,才收了手机,假装淡定地洗了手,擦干,溜回工位。
刚坐下,还没从那种“吐槽快感”带来的短暂舒畅里完全回神。
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她想起儿时看多了怪兽的动画片,然后晚上做梦被怪兽追逐的那种压迫感。
许昭昭僵住。
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呼吸屏住。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抬起头。
正对上陆进川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目光平平地扫过她的电脑屏幕,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她还没来得及熄屏、倒扣在键盘边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博发送成功的界面上吗?
许昭昭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微博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陆扒皮”那三个字。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神经。
完了。完了。这次铁定要被开除了。
“许昭昭。”
陆进川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落在她耳里,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PS软件里那些还没命好名的乱七八糟图层,手指却像不是自己的,点错了地方,差点把整个文件直接关闭。
“对、对不起陆总!”她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抖,“我马上改!立刻规范命名!”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极快又极其心虚地把键盘边的手机,往一叠文件下面塞了塞。
陆进川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连耳根都漫上红色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他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下班前改好发我。”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尚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带着一种与周遭格子间嘈杂格格不入的冷漠和有序。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总裁办公室门后,许昭昭才猛地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僵坐了好几秒,才敢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从文件下摸出来。屏幕是黑的。她按亮,需要解锁。微博界面早已退出。
悬到喉咙口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原处,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她抚着胸口,内心再次疯狂刷屏: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人是属猫的吗走路没声音!还是在我工位装了监控?!恶魔!资本家!陆扒皮!!!」
她在心里用所能想到的一切词汇,把陆进川鞭挞了八百遍,才勉强顺过气,认命地坐直,点开那个PSD文件。
看着满屏的“新建图层”、“新建图层1”、“新建图层副本”......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命名。
一边改,一边在心底默念,仿佛这样能赋予她些许反抗的勇气和乐趣:
“图层1,叫你‘陆扒皮之怒’;图层2,叫你‘老板的凝视’;图层3,叫你‘迟早要跑路’......”
衣领阴影的战役,在第十七次提交后,终于换来陆进川一个“可”字。
许昭昭盯着邮件里那个孤零零的字,没有丝毫喜悦。只有精疲力尽的虚脱。仿佛用尽力气,只为了推开一粒尘埃。
然而,陆扒皮的“关怀”从不停歇。
次日上午,新的任务下发。
是一组场景概念图,需要统一色调和光影氛围。不算难,但繁琐。许昭昭花了半天时间,调好,发过去。
半小时后,内线电话响。又是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第三张,左下角石阶的苔藓,颜色偏了。”
许昭昭愣住,连忙点开大图。那石阶在画面的最边缘,只占极小一块区域,苔藓更是模糊一片色块。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陆总,您是指......偏青了,还是偏黄了?”
“饱和度。”陆进川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仪器读数,“比基准色高了一个百分点。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批量渲染时,会破坏整体灰调的统一性。重调。”
许昭昭盯着那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色块,深吸一口气。她调出吸管工具,取色,比对色谱。果然,偏差值极小,但存在。
她沉默地修改,发送。心里那点对专业的敬畏,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取代。
加班到9点。窗外天已黑透。
许昭昭关上电脑,收拾背包。办公区空了大半,只剩几盏孤零零的灯。
路过总裁办公室,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
许昭昭本要快步走过,却听见里面传来陆进川的声音,比白日更沉,透过门缝,一字一字,钉入寂静的空气。
“月光穿透叶片的光影衰减算法,再调。”
“现在的模型,太‘平均’。自然界的光,有犹豫。穿过第一片叶子,力气就弱一分。碰到叶脉,会拐弯。落在泥土上,和落在石头上的亮度,不该一样。”
“我要的不是参数,是月光‘累’了的过程。懂吗?”
许昭昭脚步顿住。后颈有点凉。
里面安静一瞬,大概是电话那头的人在消化。随即,陆进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
“还有湖面的波纹。下雨场景的涟漪扩散,物理模拟没错,但‘情绪’不对。”
“雨滴砸下的力道分三级,惊慌的,试探的,和认命的。它们激起的涟漪,相位、频率、衰减速度,必须有微妙差异。”
“你现在给我的,是机器在数雨滴。我要的,是湖在感觉雨。”
许昭昭贴在墙边,屏住呼吸。她仿佛看见电话那头的程序员,正对着满屏代码,灵魂出窍。
陆进川还没完。
“最后,风吹过芦苇丛的动力学响应。每一根芦苇的摇摆阻尼和恢复系数,加入0.05到0.15之间的随机扰动。要那种......‘各有各的命’的随意感。”
“视觉上,必须是乱的。但算法底层,这份‘乱’必须精致且可控。下周我要看到新版本。”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模糊的哀鸣。
陆进川语气无波:“做不到?那就想象你是那根芦苇。”
通话结束。
许昭昭轻轻把背包带子往上拉了拉,踮起脚尖,像一只受惊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溜过那道危险的门缝。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她心里那点因为图层命名而生出的、幼稚的反抗,此刻被一种更庞大的荒谬感淹没了。
给月光添加“疲惫值”,为雨滴区分“情绪”,让芦苇拥有“命运”。
她忽然觉得,那个被要求调了十几遍衣领阴影的自己,简直在被温柔对待。
至少,陆扒皮没要求那衣领的阴影,必须体现出布料对“朝九晚五的绝望”的独特反射情绪。
周末,她和沈知意去逛平价家居店。
店里充满生活气息,暖黄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空气里有新织物的味道和淡淡的咖啡香。和公司那种冰冷、高效、精确到像素的空气截然不同。
许昭昭在一个货架前停下。
上面摆着许多坐垫,棉麻的,卡通形状的。她伸手拿起一个。
是明亮的向日葵。灿烂的黄色花瓣,棕褐色的花心,缝线扎实,摸起来柔软而充实。
“买这个?”沈知意凑过来,“放办公室?”
“嗯。”许昭昭把脸轻轻贴在上面,布料柔软微凉,“工位太硬了。加点颜色。”
也加点,属于她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柔软和生机。
结账时,她把那个向日葵坐垫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小簇,偷来的阳光。